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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知青网2007年度论坛集萃论坛集萃 → [原创]芭茅岭的那几个知青 (长篇小说)上部:星星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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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芭茅岭的那几个知青 (长篇小说)上部:星星河畔
大漠孤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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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芭茅岭的那几个知青 (长篇小说)上部:星星河畔

l        芭茅岭的那几个知青(长篇小说)

上篇 星星河畔

1罗远的眼帘潮润起来。就在那刹那间,那些记忆之中的碎片,一下子就组合起来,一九六七年的那个非常的年月,他们在芭茅岭的生活场景,一幕幕地在他的脑海里展现。尽管那些生活的画面已经过去了三十多个年头……

    罗远下了车。

    他没有在那个小镇停留,他也根本就不想在那个小镇停留,便径直朝着那条熟悉的小路走去了。那条小路,三十多年了,还是老样子,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曲曲弯弯的,坑坑洼洼的,依然还是那么的狭小。但是,他们那个芭茅岭农场,就是靠着这条狭小的小路,与外界发生联系的。可想而知,当年他们那个芭茅岭农场,是多么的闭塞了。他们的生活天地,自然也就不像那个伟大号召所说的那样广阔,而是如同这条小路,非常的狭小,并且是越到后来,就越是狭小了。

    从小镇到他们下放的那个芭茅岭农场,大约有十多里地的样子。这样一来,罗远也就有了充足的时间,回顾以往了。是的,他们的那个芭茅岭农场,早就从历史上消失了,一九六九年的冬天,当那条“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最高指示下达后,新成立的县革筹,就迫不及待地将芭茅岭这个纯知青农场撤掉了。他们农场的五百多名知青,又被重新分配了一次,全都插队落户了。从那个时候起,他们的那个芭茅岭农场,就不存在了。但是,罗远总是感觉,他们的那个芭茅岭农场,还存在着。

    这样一来,一路上,他都在想:我们曾住过的那一排排的土屋还在吗?我们曾开拓出的那些土地种上了庄稼吗?还有那些水,那些山,什么蒙古包啦、马鞍山啦、鸡爪山啦,那些他们命名的山,都还在吗?当然,罗远最想念的,还是那条星星河。那条星星河,三十多年来,他一直都没有忘怀过,他甚至感觉到,那条星星河已经融化在他的血液中了,日日夜夜,都在他的心头流过,从来也没有停歇过……

    他来到了芭茅岭农场,不过,这里已经没有了农场的影子了。他们所住过的那些土屋,早就片瓦无存,找不到了,抑或可以说,连遗址都难以辨别了。到处都是荆棘丛生,荒草遍地,有如他们三十多年前初到这个荒山野岭一样,他们当年开拓出来的那些田园,重又返朴归真了。这就是说,当年他们所付出的心血汗水,换来的只是一种徒劳。

    在那一刹那之间,罗远的心中感受到一种苍凉和悲哀。

    他在那片荒地里停了下来,

    后来,他坐在一块石头上。这块石头,是他和梁小明常常坐的。这时,他想起了就在这块石头对面不远的地方,埋葬着他们的两个伙伴:刘艳苹和林辉。

    他站起身子来。径直朝那个方向走去。然而,荒草覆盖,那两个坟堆,已经无法辨识了。刘艳苹和林辉,已经将他们的整个的青春年华,甚至于他们的遗骸,都献给了这片荒山野岭,与这块荒凉的山野,融化为一体了。

    而秀才和梁小明的遗骸,又在哪里呢?

    往事如风,扑面而来,不过,都像是一些过去生活的碎片,他得慢慢地整理一下,就像计算机的内存或是硬盘整理那些散乱的碎片一样。

    他抽起了烟,一支又一支,这个样子,就有些像烟痞了。烟痞抽起烟来,就是这个样子,一支一支接一支,但那个时候,烟痞抽的是叶子烟,浓烈得发苦,呛得人咳个不停……

    他想起了烟痞。

    来这个芭茅岭之前,他曾邀过烟痞,希望他能和他一同来。但是,烟痞拒绝了。烟痞说,他不想再去旧地重游,重温那过去的旧事。想起了那逝去的一切,心里就发苦。他还是炒他的股票吧,大盘天天都在下掉,他押在那股票上的资金,已经所剩无几了,有机会他就出了算了,下一辈子,再也不玩股票了。罗远只好走出了那个交易大厅,那个乌烟瘴气的交易大厅,让他受不了。

    舒虹在国外。她的那个老爸,已经病入膏肓,怕是要与这个世界永别了。他嘱人来了个国际长途,希望他的女儿能在他离世之前,坐在他的身边。他没有去,他和他的那个老丈人有一种陌生感,他与他只见过一面,那还是在很久以前。那一次他从海外回到中国大陆,说是来休假旅游的,但其实是来看望他的女儿舒虹的。他一下飞机,就下榻在五星级的华天大酒店,当天就来了电话,说他非常想念女儿,并且也想见一见他的女婿和他的小外孙女潇潇。他就是那一回和他的老丈人见了一面。老人说不上很喜欢他,也说不上不喜欢他,反正他是他的老丈人,他是他的女婿,事情就是这么的简单。他们坐在一起几乎无话可说,说什么呢?没有任何话题能使他们进入深谈,那种局面无论对他,还是对他的老丈人来说,都是一种难堪。幸而有了潇潇,老丈人似乎非常喜欢潇潇,总是把她抱在怀里把玩,而潇潇也会来势,那个晚上,老丈人可乐坏了。他拿出了照相机,要他为他们照相,照了两个胶卷,依然兴味犹尽。也许正是因为潇潇吧,告别的时候,老丈人竟然用双手扶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他这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的话:“谢谢你,因为我的女儿,也因为我的潇潇。”他语音有些梗塞,眼圈也似乎有些湿润。

    “欢迎你和舒虹一同到美国去,当然,是做客,我知道你是不会离开你们的国家的,尽管她曾为你们带来太多的苦难。”最后他说。

    当然,他也打过电话给眼镜,但是,没有打通。幸而没有打通,因为眼镜就是接了他的电话,也不可能和他一起来芭茅岭的。眼镜回城之后,被分在一家小厂,还是集体性质的。眼镜其实对生活是没有太多太高的要求的,只要有一份工作,有一席之地可以立脚,他也就满足了。但是,生活就是这样,总是让你不能如愿。他的那个小厂,不久在这个商品经济的时代,被淘汰了。于是,眼镜就成了一员下岗职工。幸而他迷上了电脑,并且善于钻研,无论是硬件、软件、网络、编程,他都能“玩转”一点。这样一来,他就被电脑城一家公司录用了。如今这个社会,要找一个合适的饭碗,是不那么容易的。因此,他来芭茅岭的事儿,也就再没有向眼镜透露。没有必要让眼镜第二次下岗。他想

    至于叶清,他更是严密地封锁了消息,何必要她再一次伤心呢?她依然还是在怀念梁小明,梁小明有她的心目里,海枯石烂,她也不会遗忘。

    江南远在上海,时有电话来长沙,当然更多的是发电子邮件。但人却很少回来。她在一家报社任记者,外出是十分方便的,但她就是很少回长沙来。前些年,她还在电话中提起烟痞,但后来就不再提烟痞了。他们之中发生了什么事情,谁也没有探问。不过,有一点大家都晓得,烟痞曾经去过一趟上海,莫非他们在上海有过一次不愉快的邂逅?不得而知.

    蛮子和小玉就更不用说了,他们俩人,一直音讯全无。七八年前,峦子来过一次长沙,罗远带他去一次岳麓山,在国民党七十三军抗日将士的墓地坐了一个下午,第二天一早就坐火车走了.罗远揣测,他们也许就在这湘南的大山中隐居着。罗远这一次来,真的想看看他们,但是,他们在哪一座大山里生活着呢?

    他来芭茅岭之前,自然是和舒虹通过长途的。在大洋的那一边,舒虹一听说他要去一趟芭茅岭,好半天没有说话。最后,她才说,你在那儿看看就回长沙,千万不能进那个原始大森林。她怕他又一次迷失在那个大森林里,她对他们那一次迷失在那个大森林里所受的种种磨难,记忆犹新。那是他们一生之中最大的一次磨难,绝望和恐惧,使得她许多年后,想起来还感到后怕。

    他一边想着这些,一边仍在那儿寻找着刘艳苹和林辉的坟墓。终于,有了收获。因为他在那片荒草荆棘之中,翻出了一块石碑。虽然已经残缺了,并且石碑上的字也被风雨蚀坏。但,他还是能够辨别,那是刘艳苹的碑石。因为那碑文就是出自他的手笔,后来找来石匠刻下的。他半是辨别半是回忆那石碑的字,最后,他读了出来:

           一个不幸的女知青

                刘艳苹之墓

                                      芭茅岭知青立

                                      一九六七年七月

    刘艳苹就是那样的死了。谁也没有想到,她就是那样的死了。她跟着她的妈妈走了。她的妈妈是被革命造反派们折磨至死的。

    他还是想将林辉的坟墓也找到,但是,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他记起来了,那一次贫下中农最高人民法院围攻他们农场时,将林辉的坟墓炸开了,之后,他们是在一种苍促的情况下,将林辉重新掩埋的。还没有来得及为林辉重新立一块石碑,他们就逃进了那个令他们这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的原始大森林。

    梁小明的坟墓也没有石碑。

    更为悲惨的是秀才,他们竟然连他葬在什么也方都不知道呀!

    罗远的眼帘潮润起来。就在那刹那间,那些记忆之中的碎片,一下子就组合起来,一九六七年的那个非常的年月,他们在芭茅岭的生活场景,一幕幕地在他的脑海里展现。尽管那些生活的画面已经过去了三十多个年头,但是现在,却越来越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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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们留了下来,而很快地他们便发觉,原来留在这个空空荡荡的农场,竟然是他们眼下的一个最佳选择。他们过起了安谧宁静的田园式的生活。这种情况,在那个动荡的年月里,实属少见。


    芭茅岭农场瘫痪了。

    农场的知青们如潮水般杀回省城闹革命去了。农场里的头儿们和干部们,便趁着这个天赐良机,逃之夭夭了。

    但他们却留了来,成了守场派,换言之,是逍遥派。

    他们留下来,并不是有人指派,而是纯粹是一种志愿。他们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他们只能这样选择,谁叫他们是黑五类呢?

    罗远和眼镜的父亲都是高知,家庭出身自然就是臭老九。蛮子家庭出身是反动军官,其实也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国军排长。烟痞的爸爸是个小资本家,年轻时在一家中药铺当个小学徒,是逃荒进到城里的。因为老实忠厚,手脚又勤,更不怕吃苦,老板相中了他。临终前,将自己的女儿托给了他,自然产业也传给了他。半年都不到,就解放了,按照当时的政策,自然就被划到了资本家行列。梁小明的家庭出身是历史反革命分子,且其母亲又是大资本家的女儿,双重大山压在头顶。舒虹的爸爸早年留美,解放了,没有回来,海外关系十分复杂。叶清出身城市平民,且有着十分复杂的社会关系。只有刘艳苹出身红五类,据她自己说,是个烈士子女,但是,文化大革命一开始,他的母亲就被打成了“可耻的革命叛徒”和“变节分子”。

    他们真是出身不由己呵!

    用烟痞的话说,我们是“良民大大的”,那也是没有丝毫用处的。为了那一句话,社教的时候,烟痞差不多被整得脱了一层皮。

    是的,他们留了下来,而很快地他们便发觉,原来留在这个空空荡荡的农场,竟然是他们眼下的一个最佳选择。

    他们过起了安谧宁静的田园式的生活。

    他们的生活是绝对地自由而无拘无束的。

    这种情况,在那个动荡的年月里,实属少见。天高地远,交通又不是很方便,何况那交通要道还常常被各种类型的武斗所阻绝,十天半月收不到信件已是常事。于是,那外边的世界到底是怎么变法,不太清楚,他们也不想去弄个清楚。那个闹闹哄哄的世界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重要的倒是那种令人讨厌的早汇报,晚请示,谢天谢地,早他*的就不再进行了。他们想早睡就早睡,想晚起就晚起,谁也管不着,更没有人打小报告。况且你即使是想打那个小报告,又能向谁打呀?打给中央文革领导小组么?哈哈,那是没事找事干。别的不说,就凭他们那复杂的家庭出身,谁又会相信他们呢?

    他们不再出工了,对了,这也使他们感到很惬意。刚开始时,他们还很不习惯,睡得迷迷糊糊的,怎么老也听不见起床的哨声响呀?现在他们却习惯了。他们知道,没有人会来管他们了。书记、场长、工区主任以及生产队长,都不在了。现在他们就是天王老子,自个儿主宰自个儿。真他*的潇洒透顶!他们这些黑五类的狗崽子们,什么时候过过这么舒心的日子呢?没有,从来也没有过的。他们巴不得这种日子过他一辈子才好,就凭这一点,他们这才想喊一句:“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就是好!!”

    不过,话是那么说,假若真的要是这么过一辈子的话,却也真的没啥意思。生话太平淡了,平淡得就像一潭死水。他们自然不愿意让自己退化成一种低级动物,比如说猪,难道他们愿意与猪同伍么?当然是不会的。于是,他们便主动地承担了一点儿责任,比如说,看管一下仓库啦,保卫场里的那一片山苍子林和果园啦,甚至还养着几头牛。当然,那些牛儿们和他们一样,自由散漫,无所拘束,逍遥得很。反正牛栏总是大敞着,肚子饿了,自己出去找草儿吃。吃饱了,就回到栏里美美地歇着,不必去想什么犁田耙地了,只管自个儿如何养得膘肥肉壮,滚瓜流油就行了。当然,倘若他们这些人兴致好的话,也会牵着它们去和附近农村的牛儿打打架,那种场面确实很刺激呢。

    但是,那种激动人心的斗牛的场面且能天天都能遇上?不可能的。总不能让时间白白的流失掉吧?

    罗远决定读一点儿书。

    然而一打开书箱,他便大光其火了。他的那些书,有的不翼而飞,有的被撕得面目全非了。不用说,罪魁祸首肯定是烟痞。他*的这个烟痞,真的是要杀他的血了。

    烟痞只所以被大家称呼为烟痞,顾名思义,那当然是一个烟瘾很大的家伙。事情果如其然。此公的烟瘾之大,非一般的人可以想象。可以毫不夸张的说,离他三步之外,你就可以嗅出他那身上散发出的臭烟味儿。手指嘛,那就不用说了,熏得就像是一根根的干腊肉条。连他的那一张的瘦瘦的窄脸儿,都熏得腊黄腊黄。衣服上,裤腿上,到处都是洞,那是烟灰烧坏的痕迹。更可笑的是,他那床破旧的纹帐,也被烟头烧得处处都是洞。每每到了夏天,蚊蝇之类,便可以从那门窦大开的蚊帐钻将进去。不过,到后来,那些想讨便宜的飞虫们,最终还是得想法子钻出来。因为它们一旦钻了进去,就被熏得晕头转向。且能不赶紧逃命?

    烟痞因为他的那烟瘾,有时真的形同乞丐。那时农场的知青,每月工资只有九大元人民币,连十元的整数都给不足。那宝贵的九大元,扣除了伙饭钱,他还能有几个钱去抽烟?于是乎,便只有一手去讨,一手去偷了。

    “借两角钱,只借两角,买包烟,怎么样,发了下月的工资就如数奉还。”这就是他惯用的语言。

    无论看见谁,他都是这样的说。下个月发工资他会还吗?还不起的。更何况他也不知应该还给谁了,因为他的债主多得连他自己也弄不清!倘若你的口袋里还有那么几角钱的话,你也一定会借给他的,那倒不是因为怕他没有烟抽而去上吊。最主要的是烟痞这人不坏。尽管他长得瘦骨伶仃,却时有拼命三郎石秀的那种路见不平,拨刀相助的勇气。当然,他也为此常常被一些蛮汉打得鼻青眼肿。

     烟痞还有一个小小的缺点,那就是他老爱用纸卷他的那些喇叭筒。这些纸从哪里来?那自然就得从书上扯了。此公是从来也不读书的,自然也就不买什么书刊报纸了。那么一来,你就得小心提防他了。你的书呀、笔记本呀、还有信件什么什么的,还是尽可能地收藏好。千万不能放在桌子上、枕头旁。否则的话,对不起,先扯下几页再说。等到你发现了再去找他吧,对不起,都变成烟灰儿了,你又能将他怎么样?杀他的血么?那也不管用的。书还是会少上那么几页,信也会缺那么几张,让你骂娘不赢,哭笑不得。一般的书,比如说,上边发的那些什么学习资料,各种各样的小册子啦,被他扯了几页,你就干脆扔给他得了。“行行好吧,”你反而会这样地央求他, “劳驾,别的书你可得手下留情哟。”他自然会嘿嘿一笑:“多谢了,除了这些破烂玩艺儿,别的书我是不会再去撕的。”不过,某日之后,当你发现你的笔记本又少了那么几页,你才会发现,原来你的一切善良的施舍和美好的愿望,并不会给他以丝毫的感动和改变。这家伙简直无可救药了。你还是先责怪自己吧,为什么不把书箱上把锁呢?除此之外,你还能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吗?

    一想到这里,罗远便恨得牙齿都是痒痒的。今天非要找他算账不可,尽管他和烟痞一直同住一间宿舍,关系不可谓不好,但今天他可要撕破脸皮了。不想那个不懂味的烟痞恰恰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卑鄙,”火头上罗远的语气自然很冲。

    烟痞却楞在门口,一时想不起来罗远怎么会如此无理。

    罗远问:“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出口就伤人?吃了火药了?”

    他把那本已经撕了一半的《金蔷薇》猛然一扔,那本书“啪”一声打在门板上,掉在了烟痞的脚下。“好好的一本书,毁在了你的手里。你知道这本书的价值么?”

    烟痞终于明白了,他是罪责难逃。但还在狡辩:“就为这本书?封资修的破烂玩艺儿,大毒草罢了!”

    罗远一下子火冒三丈,他冲了上去,举起了拳头。但他毕竟还是没有将那一拳打出去。同房四年多,他与烟痞虽然常有一点儿小小的磨擦,但他们依然是要好的朋友。何况那么多的人来拉架呢!

    当天他就从这间房子里搬了出去,“为了他的那些书不再受到蹂躏,”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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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呵,《三套车》!他也情不自禁地也轻声地哼起那忧郁的,充满愤慨的曲调。他没有发觉,他身后的小石山那条曲折的小路,来了两个女孩。等到他发觉了,他已经无法闪躲开了。他看见,舒虹正用一双忧郁的、哀怨的眼光,盯住了他。他感到脊背一阵阵地发凉。

    

    从此,罗远便搬进了一间空闲的屋子里。

    本来,他想搬进蛮子那间房间里去与他做伴的,但那位老兄睡觉时呼噜打得山响,他放弃了那个打算。梁小明那里他是更不会去了,尽管他和梁小明有很多共同之处,且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学加挚友。但梁小明整天都在“妈妈唤醒我,妈妈唤醒我”,要不就是“咪咪嘛——咪咪嘛——”地练着他的嗓子。听起来让人心烦意乱,更不要说是看书写字了。罗远后来还是决定一个人住,幸而房间很多。那么多的人都杀回省城去闹革命了,空下来的那些房间,他们这些留守人员,一人住个五、六间,恐怕都住不完。不过,那其中有很多的房子已经不能居住了,造反大军在杀回省城去之前,把那些房子的门呀窗呀都砸烂,当柴火烤火做饭烧光了。农场的现况,真可谓是千疮百孔,遍地苍凉了。

    那一天,他在房间里读了很久的书,感到有些累,他便躺在床上。这时候,眼镜从小镇上的邮电所,拿回来一大叠的信,那其中就有三封是他的。两封是过去的同学寄来的。一个同学,已是当今省里的一个声势浩大的造反组织的宣传部长。他来信说,希望罗远前去助他一臂之力。另一封信是高校红卫兵的某支队司令,他来信邀请罗远和他去北京——那个红太阳升起的地方去取经、串连、开开眼界。罗远看完了那两封信,笑了笑,便收进箱子里去了。他谢谢他们的好意,但他是决不会离开这个破烂的农场的。这里的生活,很适合他目前的精神状况。他需求的不是热热闹闹、轰轰烈烈,而是一个宁静的、闲适的环境。他对当今政治上所发生的一切,没有丝毫的兴致。况且,那也不是他可以去参与的事情。这一点,罗远有自知之明。

    第三封信是妹妹罗逸写来的,她也下乡了。不过她是在湘北的湖区插队落户。她来信说,母亲自从文化大革命以来,已经从幼儿园的岗位撤了下来。自然,一个出生于地主家庭的人,是不能从事那种高尚的工作的。红色的摇篮,且能容忍一个坏分子在那儿工作?那不是会将革命的下一代,往封资修的道路上引么?那样一来,未来的无产阶级的革命的大旗将由谁去高高举起?伟大领袖的思想光芒,又怎能红遍全球?现在,母亲也和那些走资派们、那些臭老九们一样,整日里被揪着去游街、批斗。妹妹在来信中愤愤不平地说:“古往今来,无论哪个朝代,都有那么几个奸臣。奸臣总是要翻起浊浪,我们国家现在重蹈覆辙了,历史竟有如此惊人的相似之处……”罗远当即将那一封信烧了。他明白,这样的一封信,倘若落在别有用心的人的手里,一顶现成的现行反革命的帽子,就会戴在自己和妹妹的头上,那就会被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你就永世不得翻身了!

    眼镜邀他去县城找秀才、林辉扯扯闲谈,他回绝了。其实他何尝又不想去呢?他倒是很想和林辉、秀才讨教一些问题呢。在农场几百个知青中,他比较看重的,就是这两个人。他们读书很多,甚至还啃过几遍《资本论》。而他罗远只读文学方面的书。他只喜爱形象的描写,形象的思维,不太爱涉及那些深奥的、枯燥的、咬文嚼字的哲学论著。只是,眼下他没有那种好心情。眼镜只好悻悻地一个人走了。

    窗外那远远的小树林子里,梁小明又在唱他的歌了。他很喜欢梁小明的歌。他唱的是男中音,浑厚、深沉、又富有弹性。梁小明出身一个音乐教师家庭,他的母亲是中学的音乐教员。因而,梁小明从小就受到音乐的熏陶。他酷爱苏联歌曲,而他,却非常喜欢俄罗斯文学。因此,他们也就很谈得来。他私下里对梁小明的评价是:“这是一个优秀的青年”。梁小明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小伙子。他真诚,坦率,富有正义感。来农场这么多年了,他却依然还像个中学生一样,单纯得可爱。也许,他过多地沉溺于音乐之中,便很多愁善感,像一个感情脆弱的女孩子。这会儿,梁小明正在唱着一首俄罗斯古老的民歌:

            踏着河边的青青野草,

            背着沉重的纤绳弯着腰。

            做牛做马,呵,老老少少,

            合力拉着纤绳跑……

    歌曲的曲调是压抑的。而在那压抑之中,似乎又有着一种不平的愤慨。这一首古老的俄罗斯的民歌哟,不知道俄罗斯那位最为著名的男低音歌手夏里亚平可曾唱过它?而此时此刻,在罗远听来,却和他曾听到过夏里亚平的唱片中那一首《伏尔加船夫曲》一样,感动得他心灵震颤、热泪盈眶。

    罗远走出了自己的那间小屋子。

    他在那片小树林的旁边,坐下了。那是一片柔软的草地。他对那片草地十分熟悉。他在生产队里当过一段时间的牛倌。那是一个清闲散淡的工作,很适合他的个性。况且,在那一段日子里,他可以读许多的书呵!他躺在那一片散着泥土香味的草地上,倾心地听着梁小明的歌。

            冰雪复盖着伏尔加河,  

            冰河上跑着三车。

            有人在唱着忧郁的歌呵,

            唱歌的是那赶车的人……

    呵,《三套车》!他也情不自禁地也轻声地哼起那忧郁的,充满愤慨的曲调。他没有发觉,他身后的小石山那条曲折的小路,来了两个女孩。等到他发觉了,他已经无法闪躲开了。他看见,舒虹正用一双忧郁的、哀怨的眼光,盯住了他。他感到脊背一阵阵地发凉。

    难道她还不能原谅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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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在罗远的这一生之中,最使他感到狼狈的、倒霉的,莫不就是那天早晨发生的事儿了。自从那一天早晨倒霉的事件发生之后,她与他就不再来往了。他一直都在后悔,那一天早晨,假若他不去小树林那该有多好呵!可是那是一个无法挽回的事实了。

    在罗远的这一生之中,最使他感到狼狈的、倒霉的,莫不就是那天早晨发生的事儿了。

    那天清晨,他带着一本《普希金诗集》,来到了农场附近的小树林子里。那林边有一条小河。那河的名子很美。叫做:星星河。很有诗意,是吧?那当然是农场的知青给它起的名子了。记得,那是长沙知青刚到这片叫做芭茅岭的荒山野岭的头一天的晚上,曾在这小河边露宿过。那天晚上这小河的河面辉映着满河的星星,不知是谁,忽然惊奇地叫了一句:呀,星星河!从此,这条无名的小河,便有了一个很美的名子:星星河。罗远曾经写过一首诗,一首抒情诗:《星星河,你总从我的梦中流过》,刊载在他们自己编辑的《耕耘》场刊上。知青们都非常喜欢这条美丽的小河。闲时,他们总喜欢来到这条小河的身边。扎一只小小的纸船儿,放在小河里,然后看着它慢慢地漂远、消逝。他们的心中常常在想:小小的纸船儿,你能够漂到我们的家门前吗?捎个信给我们的母亲好吗?有时他们就在那儿洗涤他们的身子,让那河的冰凉的水流,冲去他们一天的疲倦。女孩子们是最喜欢去那小边的了,因为那河水清净,漂洗衣服,晾干了,衣服上能散发出一种动人的芳香。

    他选定一个地方坐了下来。小树林里静悄悄的。有几只小鸟儿在吱吱地叫。那儿离小河不很远,小河的流淌声响隐约可闻。罗远读着普希金的诗,他着了迷似的跟随着那位俄罗斯大诗人的诗句,在一种莫可名状的情感中漫游。那是一个休息日,他不必急着到哪里去。因而他便整个儿沉浸在那美丽的诗境之中了。他压根儿也没有注意到,有一个女孩从小树林子旁边经过!当他忽然听见了一阵水响之时,他才下意识抬了一下他的头。他大吃了一惊。一个女孩正在小河中撩拨着水花,她在洗澡!当然,她穿着短裤,上身却露着两只乳房。那乳房儿坦然地裸露着,美丽而诱人。晨光之下她那美丽的少女的胴体,泛着光亮。呵,维纳斯,古希腊的美神。他刹那间想起了普希金的那一句美丽的诗句:“有如美丽的天仙。”他想悄悄走开,但脚跟却像被磁铁吸住。他的心在急骤的跳动,血液全身奔涌。他傻呼呼地站在那儿望着。一不小心,他手中的那本普希金的诗集,滑落在地上,发出了声响。那女孩被惊动了,她在那儿喊:“谁?谁在那儿?”随即便用双手捂住她的那对洁白的乳房。他这才看清了那女孩是谁,是舒虹!她也看出了他。她愤愤然在大声地命令着:“走开!让我穿衣服。”他惶惶然转身就跑。跑了没有多远,又听见身后在喊:“站住,等着我。”他只好站住了。她穿好了衣服,追了上来,用一种不屑一顾的语气对他说:“你真可耻!”说完她便头也没有回,走了。他很想追上前去,向她作个解释,但那只是一种徒劳。她根本就不会相信他的解释,她正在气头上。

    他们的友谊从此中断了。

    还是在初中的时候,他就认识了舒虹。当然,那是一次偶然。在他家的附近,有一个很大的运动场。夏天来到的时候,大学放假了,那所大学校的运动场便清静下来了。他就常在那儿去看书,他最喜欢顺着那长长的跑道,一圈一圈的走着。一边走,一边背着书中里的精彩的片断。他发觉,这种背诵效果极好,很容易地便能将书中的美好的词句牢牢地记住。        

    一天,他正在神魂颠倒地背着一首诗的时候,对面驶来一辆自行车。骑车的是一个女孩。那女孩大约是在此学骑自行车的。当她发现罗远的时候,慌乱得不知怎样才能将车刹住。她一个劲儿在喊:“快闪开,快闪开!”然而,他还没有反映过来,她便连车带人倒在了罗远的身上。他们都摔倒在地上。他将她扶了起来,幸而有了他,她摔得不是很重,只是膝盖擦破了一点儿皮。而他的胳膊肘,却出了不少的血。这以后,他才注意到,在他的家的附近,有一个美丽的少女。

    舒虹不和他同校,她读的是女子中学。因此她很少和男孩子接触,也羞于和男孩子接触。但是,凭着她那少女的敏锐,她发觉,有一双男孩子的目光,总是在注视着,追踪着她。那个男孩就是他。她认出了他就是那天在运动场读书的男孩子,因此,她有时也会对报之一笑。但大多数的情况,却是红着脸儿低头擦身而过。她想到那一次和他同时摔倒在跑道上,总觉得那是一件很羞愧的事儿。临到高中毕业,整整四年,他们竟然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但是她万万没有想到,下乡的那天,他们在列车上不期而遇。而且她就坐在他的身边。他向她微微一笑,说了一句:“你也去农场?”她点点了头。她的眼睛红肿,那是她哭过的痕迹。当列车开动的时候,她挥动手臂,和她的母亲辞别,她的眼泪如泉般地涌出。是的,她从小就是母亲带大的,她和她的母亲相依为命。她父亲很早的时候,就在国外深造。后来,共和国成立了,他也就再没有回来。从此,便杳无音讯。

    她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少女。她的美,不同于叶清那般的稚气十足,也不同于刘艳苹那种娇艳。刘艳苹总是处处显示出一种成熟的少女的特征:丰硕的腰身,高耸的胸部,微微翘起的臀部,圆圆的脸庞上,总是漾起一种迷人的、勾人魂魄的微笑。甚至还会在某些场合,放荡不羁。而舒虹却不是那样。在他看来,她的美,是一种更能让人一见而终生难以忘怀的美。那是一种清纯少女的美,一种恬静的、令人可信赖的美。平时她少有笑容,而一旦她在微笑,那将使你刻骨铭心:因为那微笑里,没有丝毫的虚情假意,只有真诚的、出自内心的情感,在悄然的流露……

    但是,她的这种微笑,仅仅只对他才会流露。在农场里,她几乎与所有的男知青都没有太深的交往。但对他却是一个例外。这大概也是因为她和他有过一次难忘的际遇。除此之外,那就是他们都很喜欢文学。她有时会突然来到他住的那间小屋子里,当然,那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屋子里的时候。她来借书,同时也为了和他交谈。不过,更多的时候,她总静静地坐着。他写的那些笔记和一些小诗短文,是决不轻易让别人乱翻的,而对她却是一个例外。他很喜欢她,当然,她似乎也很喜欢他。自从他们第一次偶遇之后,他与她,彼此都在心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有一次,她来了,她带来了她所写的一首诗,只在那一次,她向他微笑了一下,她的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什么异样的光辉闪动一下,随后便悄然地消逝了。在以后的许多的日子里,他总是这样想:“也许,这就是爱情?”他常常在心里想着她那稍纵即逝的一笑。他发觉,他在爱着她了。假若以前只是感觉她很特别、很美的话,那么,那一次,他的感觉是在进一步地深化抑或也可以说是一种升华了。而自从那一天早晨倒霉的事件发生之后,她与他就不再来往了。他一直都在后悔,那一天早晨,假若他不去小树林那该有多好呵!可是那是一个无法挽回的事实了。

    罗远呆望着舒虹那远去的身影,心里发出了一种几乎是绝望的呼喊:“舒虹,你连让我解释一下都不可以么?你难道一辈子都会这样地让我的灵魂受着折磨么?

    夕阳西下了。小树林子里终于静下来了。梁小明从那小树林子里走了出来,他又悠闲地吹起了口哨。当他发现他坐在草地上,他惊喜地叫了起来:“好呵,罗远,你竟在这里偷听我唱歌?”

    罗远有气无力地站起身来,用手拍打了一下屁股上的草屑,说:“走吧,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梁小明看出了他的神情不同以往,他问了一句:“你不太舒服?”

    罗远没有回答,径直在头里走了。梁小明一个小跑,追了上去:“你是想家了?”

    罗远说:“也许是吧。”

    梁小明忧郁地说:“我也是,唉,我母亲现在不知怎么样了,我真的好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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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舒虹是真诚的。这,他也能看得出来。他那紧张的神经,开始放松了。他如释重负般地叹一口气,心里在想,看样子,舒虹已经原谅他了。这一点,他是万万没有想到的。他不由得偷偷地看了一下他身边的这个美丽的少女。但他没有想到,她正好也在目光盈盈地凝神他。那目光里,似乎对他充满信任抑或还有一种期待?

    小食堂要停伙了,因为已经没有了柴火。蛮子这些天来,一身力气蓄在那里,早就想找个地方发挥一下。他向大家提议,在家里闷着也真的不是滋味,何不一起进山去砍一次柴火,说不定,那山林子的风光,会给大家一个惊喜呢。他的提议,得到了大家的拥护。

    第二天一早,他们进山了。

    许久没有进山来了,一进山,大家就感到,山里面什么都很新鲜。那弯弯曲曲的古老的驿道的两旁,盛开着许多的野花儿:白色的、黄色的、紫色的、淡蓝色的、红色的,还有的花,镶着一圈圈的彩色的花边,真的是五彩缤纷呀!姑娘们惊奇地喊叫着,好像她们平生第一次见到花儿一样,那种喜悦的神情,真的可以说是欣喜若狂。而男知青们,却对那些花花草草并不很在意,他们似乎总有聊不完的话题。他们在谈论中央领导人像走马灯般地不断的更换,今天这个还被伟大领袖握手、接见,明天却不知怎么的又被隔离审查。那个从不见经传的第一夫人,竟能将身经百战战功卓著的将帅们,调来遣去,就像在棋盘上把玩棋子一样,有时还将他们训得狗血淋头!真的是想怎么,就能怎么。随心所欲,肆无忌惮,真是滑稽透顶。烟痞发挥出极至的口才,他一连说了好几个政治笑话,让大家捧腹大笑一阵。

    罗远却赶着一辆老牛破车,慢悠悠地跟随在大家的身后。

    通向那山里的是一条古老的驿道,据说这条古老的驿道,一直通向那个神秘的沟兰瑶。驿道面上,铺着大块的青石板。不是太平整,因为年深月久,青石板路面,已经损坏,显得坑坑洼洼的。牛车因此颠簸得利害。车速明显地慢了。他记得,这是他第二次行走在这条古老的驿道上了。在刚到农场的时候,他曾赶着牛车去过一次沟兰瑶,那儿全都是残砖断瓦,朽木成堆,一片狼籍。他们就是在那里拾着残砖断瓦,来建造农场的宿舍的。因而当地的农民总是说,住着那些砖瓦盖的房子不吉利。那个神秘的沟兰瑶突然地就消失了,不是瘟疫,便是鬼魅所至,当地的农民是很迷信这个的。

    前边的人,很快地拐过山角,不见踪影儿了。但有一个人,却站在那山角的路边,似在等着他。远远的,他看不很清楚。他不由得在心里边暗暗地揣测着,那人,是谁呢?是舒虹么?是的,是舒虹。他不禁暗自吃了一惊。她站在那里干什么?等我吗?恐怕不是,他们之间多日已经不再往来了。但是她不是等我,又是在等谁呢?后边不再有人了呀?他心里感到很紧张。这一次,他又将会听到她在骂自己了。“你真可耻!”那一句轻篾的咒骂,已经使得他好长的一段日子,感到羞愧难当。今天难道她仍然不放过自己吗?

    罗远将牛车停下了。那只大黄牛牯,如释重负般大口地喘着气,然后便不失时机地伸长了它的舌头,舔起了路边的鲜嫩的青草来。

    舒虹静静地站在那里,用她的那双明净如同湖水般的大眼睛,凝视着他。他也凝视着她。眼神里很有些不友好地的神色。假若今天她再对他不尊重的话,那可就别怪他了,他可能会发火了。无非就是一个彻底绝交吧,有什么了不起的。他罗远就是再软弱,毕竟还不是一团湿面团,任你怎么捏就怎么捏!

    他们静静地对视着。一秒钟过去了,两秒钟过去了。前边的人似乎已经走得很远。他们的谈话声,隐约可闻。树林子里真的是静极了,有几只小鸟儿在宛转悠扬地唱着歌,好听极了。太阳出来了,树的枝叶上,被灿烂的阳光,抹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泽。真的是很美呢!难得的一阵清爽的风儿,轻轻地掠动着舒虹的那柔软的发丝,但他们依然在那儿默默地凝视着。

    “我倒要看一看,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在心里头这样想着。

    “哼,他还真的是不得了啦,你看他那副模样,像要把我一口了吞下去!”舒虹在心里忿忿然地说。

    话是这么说,倘若他要是真的是那种软巴拉几的话,舒虹大约今天就不会再去理他了。天底下,大约没有几个女子喜欢软弱的男人。舒虹的心里忍不住好笑起来,她在想:他还有股子傲气呢!

    那只大黄牛,此时竟不失时机地叫唤起来了:“哞,哞——”,那意思是在说,你们到底还走不走?你们要是不走,那我可要躺一会儿了。

    也许正是这只大黄牛的叫唤提醒了他们,我们这是怎么啦,怎么能在这儿沤气呢。大家也许还在等着我们呢。舒虹开始转弯子了:

    “你还楞在那里干什么?”

    罗远这才用手轻轻地拍了一下大黄牛,他在心里说:“真得谢谢你了,在我骑虎难下的时刻,你老兄为我解了围。”

    牛车又开始前进了。舒虹相跟着他,走在牛车的后边。默默地走了一段路之后,舒虹说话了:

    “这山林,真美。”她说。

     很明显的,她是在无话找话说。这山林的美,还需要她再一次的重复么?废话一句,他心里想。“不过,不管她说什么,只要不再提那一件事就好。”他总是有些提心吊胆的。

    “你怎么不说话?你哑巴啦?”舒虹用眼睛横了他一眼。

    “你要我说些什么呢?”他问。

    “什么都可以说,难道我能堵住你的嘴么?”舒虹似乎是在生气了,她的那小小的嘴巴撅了起来。但那是假装的,他想。

    “我没有别的可说的,我只想,你别骂我就行了。”

    “我骂你什么了?”

    “你自己知道。”

    “我不记得了。”

    “你是贵人多忘事。”

    “真的,罗远,我们就不能谈点别的吗?”舒虹用一种央求的眼神凝视着他。“难道我们还不够苦闷吗?我们没有必要再为自己增加烦恼了呀!”

    舒虹是真诚的。这,他也能看得出来。他那紧张的神经,开始放松了。他如释重负般地叹一口气,心里在想,看样子,舒虹已经原谅他了。但他一下子依然找不到什么话题。舒虹是如此大度地与他重修旧好,这一点,他是万万没有想到的。他不由得偷偷地看了一下他身边的这个美丽的少女。但他没有想到,她正好也在目光盈盈地凝神他。那目光里,似乎对他充满信任抑或还有一种期待?他忽然想起了俄罗斯大诗人普希金的那一首脍炙人口的抒情诗:

            在那美妙的瞬间,

            你出现在我的面前;

            有如昙花一现,

            像一个美丽的天仙……

    “真美呵,”他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

    “什么?你说什么?”舒虹惊奇地问道。

    “我说,真美!”他回答说。他凝视着舒虹的眼睛,再一次地重复着说:“我说,你真美!”

    舒虹那长长的睫毛上,有露珠在闪光。她忽然哭泣起来,瘦弱的两肩,在轻轻地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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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蛮子的爱情,有如他那个人的个性,显得粗糙而勇猛。那姑娘插嘴了:“那你就明天再来吧,明天我和爹要去挖药,我正愁着背不动锄头呢。”这姑娘,真的率直得可爱。

    第二天,蛮子真的去了山里。从此,那个可爱的、热烈的、略带点儿野性的山里的姑娘,便常常在他的梦里出现了。

    自从那一次从山中砍柴回来之后,蛮子那生铁一般的个性中,便多了一点儿其它的情感:爱情。

    蛮子的爱情,有如他那个人的个性,显得粗糙而勇猛。

    蛮子的爱情,来得十分偶然,偶然得让人难以想象。而且,也十分出奇,出奇得让人吃惊。

    在那次砍柴快要收工的时候,蛮子被尖嘴猴从山上扔下来的一根柴棒击中了头部。看起来,这不是一个意外的事故。尖嘴猴可能是在趁机进行报复。

    尖嘴猴只所以对蛮子怀有敌意,是因为蛮子曾经揭过尖嘴猴的老底。曾经有过一段时间,女知青们凉在室外的短裤衩总是不翼而飞。刚开始时,她们以为是女同胞们粗心大意收错了,但这事儿竟然接二连三的发生,就有些奇怪了,于是便有了些议论,甚至有人怀疑起烟痞。

    烟痞听了感到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发誓要揪出那个  不知耻的家伙,但总未如愿。有一天深夜,正当尖嘴猴又在干这种勾当时,冷不防被蛮子抓了个正着。于是一切水落石出,尖嘴猴一夜之间,成了一个人类所不齿的狗屎堆。

    蛮子昏倒在地上。看来,伤势不轻。因为蛮子的身体结实得就像一头公牛。大家一时慌了手脚。送镇上的那个医院吧,从这山中走到那里,少说也有一、二十里路。跑着去也要一个多小时,蛮子能活到那个时候么?谁也不敢断下结论。女孩子们全都哭泣起来。

    罗远将蛮子抱在怀里,一个劲儿地在喊:“牛车,快把牛车赶过来!”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山里的姑娘突然来到了他们的身旁。那姑娘推开人群蹲下了身子,用手摸了摸蛮子的头,说:“快把他抬到我家里去,我爹能治好他。”

    那是一间十分简陋的茅屋子。离他们砍柴的地方只有半里路。大家把蛮子七手八脚地抬到那里时,那姑娘已经将她的爹叫了出来。那老头要大家把蛮子抬进了屋,平放在一张木板床上,然后便忙碌来。那姑娘手脚麻利地在捣着草药。因为那屋子太小,大家只好站在外面等着。烟痞早就将烟抽完了,正在愁眉苦脸。但见那小屋的屋檐之下,挂着一大串金黄色的烟叶,他真的是喜出望外。也不经别人的充许,他便扯下几片叶子,随手揉了揉,用纸卷起了喇叭筒。于是,一股浓烈的烟味,便在那小茅屋的院落里,飘散开了。

    “醒过来了,醒过来了。”不一会儿,从那小小的茅屋子里传来那姑娘的惊喜的喊声。大家连忙围拢过去。只见,蛮子果真醒了过来。

    “我,我这是在那里?”他惊奇地问。

    “在我的家里,”那姑娘连忙回答说。蛮子把目光凝聚在那个姑娘的脸上了。也许,就在那一刹那,他将那个姑娘永远地铭记在了他的心里了?

    爱情,真的很奇妙,是吧?

    蛮子当天没有回农场。

    那姑娘说:“今天他还不能回去。”那口气是无可置疑的。伙伴们只好把蛮子留在山里的那间小茅屋里了。那是一个善良的人家,有一个那么善良的姑娘在护理他,大家自然不很担心。

    第二天,蛮子就回来了。当然,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而是那姑娘把他送回来的。并且还捎带来几副草药。之后,她就走了。罗远和烟痞送了她一程,她说,过两天她还会来,她要来看那个哥哥的伤好了没有。

    蛮子的那伤,没有出什么血,只是有一个很大肿块。不几天,那肿块就完全消失了。于是,在那姑娘还没来之前,他就先去了那山里。自然,他一个人去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因此,他把他----罗远,还有烟痞也带着去了。

    那父女二人竟然不在家。但门却未上锁。他们没有走进屋里去。只在那个小院落里坐着,等着。蛮子说,这父女俩不是本地人,因为家乡实在待不下去了,才出来在此谋生路的。他们主要是采集中草药材。加工之后,再卖给药材收购站,以此换回一些钱。生活自然也是很艰辛的。

    罗远问:“那姑娘多大了?长得好漂亮的。”

    蛮子说:“十八岁了。的确,她长得好漂亮。”蛮子沉吟了一下,又说:“但主要的是那姑娘的心眼好,我长这么大,还很少见过这么热心肠的女孩子。”

    罗远点了点头:“是的,我看也是这样,那天。要不是遇见了她,我们还不知该怎么办呢。”

    烟痞,一门心事地盯住那串金黄色的烟叶子,他又在打着什么鬼主意了。

    山里面,响起了一个姑娘的歌声,那歌声,清悠悠地飘过来,煞是好听。不用说,这是那姑娘在唱了。她唱的是《浏阳河》:

            浏阳河呀,弯过了几道弯,

            几十里水路到湘江,

            湘江有个湘潭县哪,

            出了个毛主席,世界把名扬……

    罗远仔细听了一下,就说:“这姑娘真的是聪明伶俐,你听那歌,唱得多有韵味。”

    蛮子说:“是呀,我听她告诉我,她的那老爹,先前是一个医药公司的职员,后来,不知怎么的,被打成了右派。从那以后,就遣送到家乡里劳动了。前几年,她妈妈去世了,她就和她的爹出来了。本来想回家去的,但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回去肯定没有好果子吃的,也就打消了回去的念头。他们父女俩人相依为命,那日子比我们还要苦呵!”

    蛮子的那说话的语调,显得很深沉、很有感情,这种情况,在他罗远看来,似乎还是第一次。蛮子一直被大家认定是一个感情粗糙的人。但有一点例外,那就是他讲义气,凡对他有过帮助的人,他一定也会加倍报答。那怕拼出他的这条小命,他也会在所不惜。“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是他的座右铭。

    今天,他就将他的所有的积蓄,买了一对桂林三花酒。另外还请舒虹和叶清帮他挑选了一段花布,当然那是送给那姑娘的礼物了。买布时,舒虹她们,免不了和他开了个玩笑:“你一定是爱上那个姑娘了吧?”他没有回答,却脸红了。

    晌午时分,那父女俩终于回来了。那姑娘眼尖,她一眼就发现了蛮子他们,高兴得又蹦又跳,她喊道:“爹,家里来客了。”那老头这才发现了蛮子他们就站在家门口。他们一同进了屋子里,坐下了。那姑娘二话没说,就去点火做饭。史远说,我们坐坐就走。罗远确实看到那家人的生活得十分艰难,才这样说的。谁知那老头竟然生起气来:“都晌午了,饭还是要吃的。我再穷,也不会让你们饿着肚子回去的。”

    罗远的脸刹那间,红了起来。那姑娘看在了眼里,她对她的爹说:“爹,你别说得那么冲么,你看,这个哥哥的脸都红了呢!”她这么一说,大家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吃晌午饭的时候,那老头动了感情:“你们能来我这家,我真的是感激不尽!我这个家,还从来没有来过客呢!”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便有了些潮润。

    “那我们今后常来。”烟痞卷着叶子烟说。

    蛮子说:“老伯,今后我们常来,你老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要一句话,我就会来的。”那姑娘插嘴了:“那你就明天再来吧,明天我和爹要去挖药,我正愁着背不动锄头呢。”这姑娘,真的率直得可爱。

    第二天,蛮子真的去了山里。从此,那个可爱的、热烈的、略带点儿野性的山里的姑娘,便常常在他的梦里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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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那夜色确实是太美了,刘艳苹不由得想起了那已经消逝了许多年的童年的时光。她的兴致非常的好。她哼起了她童年最喜欢唱的一支歌……

    眼镜又从小镇上取回了几封信,那其中就有一封是刘艳苹的。信是刘艳苹的一个亲戚写的。信中说,她母亲死得很惨,是被革命造反用皮带活活的打死的。刘艳苹信未读完,就昏倒在地上了。这个可怜的女孩,母亲是她的唯一的亲人,这种不幸的消息,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尽管在那个时代,像这种事,几乎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在发生。呵,那个该诅咒的年代!

    刘艳苹醒来之后,便开始号啕大哭,而且一连几天她都在号啕大哭,哭得他们个个揪心般地难受。后来她不哭泣了,她的眼泪哭干了。从此,她也不再说话,她完全变成另外的一个人了。她经常一个人出去,连深夜也一个人出去,好像一个夜游症者一样。

    眼镜因为自己给大家带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而深感遗憾。从此,眼镜便得了一个“死亡信使”的绰号。也许是为了弥补他的这种遗憾,眼镜这些天来,一直都在守护着刘艳苹。眼镜是一个十分宽厚善良的人,且富有同情心。在刘艳苹痛苦流泪的时候,他也常常陪着流泪。一个星期之后,刘艳苹失踪了。刘艳苹是半夜三更离开她的宿舍的,当然那时大家都在深睡,谁也没有发觉她的走。  

    第二天早晨,大家才发觉她的门开着,人却不知到哪里去了。

像这样的事,还是第一次在他们之中发生,他们怎么能不着急呢?于是大家分头去寻找。山里林中,芭茅岭的各个角落,小镇上,附近的村子里,到处都找遍了。但是,没有见着她的影子。刘艳苹到哪里去了呢?自杀了吗?不排除这种可能。阴影,笼罩在大家心头,大家一筹莫展,只得唉声叹息。那一天大家几乎一整天都忘记了吃饭。到了晚上,大家才觉得饿得不行。吃过晚饭之后,大家聚集在一起,不免又开始议论起来。但正在这时,刘艳苹却突然地回来了。她似乎是在哪里理过头发,不再是蓬头垢面了,她又恢复了她原来的样子。刘艳苹是一个爱漂亮的姑娘,她爱打扮,并且很会打扮。在所有的姑娘之中,她总是穿着出众。她很爱美。

    刘艳苹回来的时候,似乎已不再悲伤。只不过,她依靠在门框上的那种笑容,使人感到很不自然。不过,她总算是回来了。

    为了防止刘艳苹的再次出走,大家商定,轮流值班,对她实行监控守护。一连几天,都是这样,刘艳苹与大家配合都很不错。慢慢的,大家也就对她放松了警惕。只有眼镜,对她依然表示亲近,关切。而且,她也特别喜欢眼镜和她在一起。她总是对着眼镜展开她的娇艳的、妩媚的笑容。那种笑,常常使得眼镜脸红心跳。

    那是一个夜里发生的事情。她对眼镜说,她想出走一走,她要眼镜陪着她去。那一个月夜,月色很好。她在前头走着,来到一片草地。他们坐了下来。前边的小树林子里,散发着山苍子那种特有的、浓烈的香味。美丽的星星河,在远远的山脚静静的流淌着,泛着美丽的光波。那是一个富有诗意的夜晚。也许,那夜色确实是太美了,刘艳苹不由得想起了那已经消逝了许多年的童年的时光。她的兴致非常的好。她哼起了她童年最喜欢唱的一支歌:

            让我们荡起双桨,

            小船儿推开破浪。

            水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

            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小船儿轻轻漂荡在水中,

            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做完了一天的功课,

            让我们尽情的欢乐……

    她的歌声嘎然而止。她忽然将她的头,倒进了眼镜的怀里。她这种大胆的举止,叫眼镜着实吓了一大跳。眼镜连忙推开她说,你别这样,你别这样。但她反而将眼镜抱得紧紧的。她哭了,她说,你要了我吧,你要了我吧。我需要你的爱,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人来爱我了。她说着说着,便将她的衣服扣子解开,月光下,那一对丰硕的、雪白的乳房,呈现在眼镜的眼前。眼镜即刻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的心在骤烈地跳动,血液在全身上下狂奔。就在刘艳苹将他的手,放在她那双乳之间时,眼镜终于禁不住诱惑,竟然忘情地吻起了她那双潮湿的眼睛,她的嘴和脖颈。

    一只惊慌的惨叫的飞鸟,从空中越过。眼镜受了惊吓。他抬起了头,很快地便恢复了理智。他一把推开了刘艳苹,站起身来,什么也没说,就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第二天,大家发现,刘艳苹,疯了。

8. 刘艳苹的家庭,是一个迷。不过有一点是可靠的,那就是她的母亲,曾经是一个解放军的战士。叶清和舒虹,和她都是女中的同学,她们到过刘艳苹的家,刘艳苹曾将那张照片拿出来给她们看过。刘艳苹骄傲地说,她妈妈是中原部队的一个文艺兵。

    刘艳苹的确是疯了。但是她从不乱摔东西,也从不乱打人骂人。她是个“文疯子”,她只是整天唱着歌。当然,她也会望着人笑,呆呆的,傻傻的,让人看了有些心酸。她的那两只眼睛,从此没有了神采,没有了少女们的那种动人的神采。她的生活规律也彻底的紊乱了,她没早没晚地在芭茅岭的荒野里走来走去。甚至于还当着男知青们,敞开她的上衣,露出她的那两只雪白的,丰硕的乳房。吓得那些男知青们赶紧地跑开。大家商议着要将她送到县医院去,但这要等县城里的那场武斗平息之后。况且,也没有钱。每月场部会记都要来发工资,但他还没有来。刘艳苹的治疗费,无疑的场部是要报销的。刘艳苹又在那唱歌了。此刻她竟然唱起了一支当时最为流行的红卫兵歌曲:

            抬头望见北斗星,

            心中想念毛泽东

            黑夜里想你有方向,

            白日里想心里明……

    大家知道,刘艳苹的履历表,在家庭状况那个栏目里,她填写的是“革命干部”。在她个人状况的栏目里,她填写着“烈士子女”。那是几个红得发紫的字眼儿。

    刘艳苹的家庭,是一个迷。    

    不过有一点是可靠的,那就是她的母亲,曾经是一个解放军的战士。叶清和舒虹,和她都是女中的同学,她们到过刘艳苹的家,刘艳苹曾将那张照片拿出来给她们看过。刘艳苹骄傲地说,她妈妈是中原部队的一个文艺兵。是的,她妈妈那时真的很漂亮,很清秀。照片的背景,是一片远远的山,刘艳苹说,那就是大别山。但遗憾的是,那一年,中原部队突围时,她妈妈脱离了部队,走散了。此后,历尽千辛万苦,才回到了老家湖南。而恰好就在那时,她,刘艳苹,便呱呱落地了。因为这样,她的妈妈就没有再去寻找部队。很多年之后,她的母亲才知道,自己的丈夫——一个中原部队的团长,在突围时牺牲了。这就是刘艳苹的那个“烈士子女”的由来。但是,解放后,有人曾向有关部门反映,说刘艳苹的母亲,曾投敌自首过。这样一来,情况便变得复杂起来。刘艳苹的母亲,曾多次向党组织申诉过,但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于是刘艳苹的家庭问题,一直是一个悬案。待到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刘艳苹的母亲,便自然而然地成了“叛徒”,“投敌自首分子”,“现行反革命”。再加之刘艳苹的母亲出身于地主家庭,当然也就少不了那一顶“投机革命的坏分子”的帽子了。刘艳苹也就因此从一个“烈士子女”,变成了“黑五类的狗崽子”!她唱起了那支歌,是因为她一直都想和那些红五类们一样,戴上那个光彩夺目的、耀武扬威的红袖章,走南闯北,甚至还能被伟大领袖接见。但是她未能如愿:她的母亲从运动一开始,就被剃了阴阳头!

    该发工资了。但那个场院部会计却没有能按时来。烟痞已经断了两天的“粮草”了。他直在口里骂着:“妈的,那个死会计,他到哪里去了,难到要把我们给饿死么?”他就这样骂了两三天,那个场部会计依然没有来。

    钱是借不到了,大家的口袋都是空空荡荡的了。本来嘛,一个月才九元钱的生活费,这么低的生活水准,当时就是在全国大约也找不出第二个例子。烟痞终于在那个夜晚,去附近的村子偷农民的叶子烟了,他别无选择。白天他就在那儿转悠了好久,选好了下手的地方。晚上,他便很容易地挟了一把叶子烟回来。他兴奋地哼起了小调,悠然自得地,走起路来,飘飘地,像神仙一样。离农场不远,他听到了小路边有人说话,不,不是说话,而是在尖声傻笑。像是个女人的声音。

    他站定了脚跟,细细一听,便判断出那是刘艳苹的声音。这么晚她还在那里干什么?

    他有些好奇,便弯了一段路,向那个方向走去。怎么,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他竖起了他的朵耳。是的,一点儿也不假,是一个男子在说话。那个熟悉的音调,一猜就知道是谁了,那是尖嘴猴!他在那里干什么?烟痞悄悄地走上前去,他看见尖嘴猴正把刘艳苹压在身子下面,撕着刘艳苹的衣服。而刘艳苹却不反抗,甚至还在咯咯地笑着。烟痞大吼一声,冲上前去,将尖嘴猴一脚踢了一个跟头。那一脚大概踢得非常之重,尖嘴猴半天也没能爬起来。

    “滚,”烟痞怒不可竭地吼道。“你这个畜生,你竟敢欺负一个疯子?老子要是再看见你在芭茅岭出现,就一刀捅了你!”

    尖嘴猴连滚带爬地跑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不敢回到农场来。

    尖嘴猴不是长沙来的知青,他也根本就不是什么知青。他的家就在本县。这家伙从小就没有了爹妈,因而也就从没有人教管他。在村子里,他专干一些偷鸡盗狗的勾当,从来也不劳动,整日里游手好闲。村子里的人,恨死他了,却又拿他毫无办法。恰恰在那时,他的大舅从县农垦局调到芭茅岭农场的这个芭茅岭工区当了工区主任.不久,农场里便多了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伙,那就是他了。他竟然也和知青们同编在一本花名册上,成了一个“准知青”。其实他连斗大的字,也识不了一箩筐。这家伙走了,大家自然十分高兴。按照大家的说法,即是“纯洁了他们的队伍”。为了感激烟痞的此一壮举,知青们倾家荡产为烟痞卖了一条火炬牌香烟,以资奖励。当然,这是闲话。

    但刘艳苹,却在某一天晚上,吊在了小树林的枝桠上,她自杀了!

    大家将她掩埋在那片小树林里,秀才和林辉也赶了回来。眼镜流着泪水,默默地在心中祈祷,他在祝愿,刘艳苹的灵魂早日升天。眼镜一家,都是上帝的仆人,他们都是洋教徒。眼镜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吻过她的男人!

    很多年之后,有一个穿着褪了色的老军人来过这里。他是中原部队的一个老战士,刘艳苹爸爸的警卫员。这是一个很有情义的老军人,他在刘艳苹的坟堆前,默默地站了许久,才离去了。经过拨乱反正,细致的甑别,刘艳苹的母亲被彻底平了反,刘艳苹也当然地被确定为“烈士子女”了.

    当然,这一切,对这个可怜的姑娘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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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那是一个非常美的苏联姑娘。头发是棕色的,卷曲着,眼睛不是蓝色的而是黑色的,长长的眼睫毛,覆盖在她那黑而亮的大眼睛上,没有微笑,但神情仍然楚楚动人。那是一个你只须看一眼,就终生难以忘怀的异国少女!

    “我叫叶清,不过,大家也可以叫我娃娃,反正从小到大,大家都这么叫我。连我的爸妈都这么叫我。”多么有意思的小女孩呀!大家听了都拍手称快。

    记得,那是在大家刚到农场的第二天的晚上。空荡而广袤的芭茅岭,终于有了人气。就在那条被他们命名为星星河的河岸旁,青年拓荒者们兴致勃勃地开起了联欢晚会。轮到叶清出节目了,她就那样地向大家作了自我介绍。

    她的节目是舞蹈。她跳是俄罗斯风味的踢踏舞。当舒虹拉响了欢快的手风琴之后,她开始跳舞了。她肆意地、欢快地跳着,合着那支《骑兵舞曲》。从她那舞蹈中你才会领略到,什么才叫做青春,什么才叫做人生!人们从此便对这个小不点儿的小女孩,有了深刻的印象。假若,你现在要去问大家,她叫什么名子,大概没有会记得起了。好像她一生出来就是叫娃娃。只有在填写什么表格的时候,你才会看见“叶清”这两个字眼儿。

    她是个漂亮的小女孩。当然,她的漂亮的和舒虹刘艳苹不同。舒虹的漂亮,在于她的气质。而刘艳苹的漂亮在于她的娇艳。她的漂亮却是在于她的稚气十足。因为她天生的一副娃娃脸,圆圆的,总是透着笑。那种笑是那样的天真烂漫和纯净,使你很容易地会和那微波荡漾的蔚蓝色的湖面联系起来。她的眼睛里总是闪跳着小小的星星,俏皮而又令人可亲。对了,她还有一对小小的酒窝,那对小小的酒窝,使得她的脸,显得更加孩气子了,当然,也就更加的生动啦。

    在人们的记忆之中,她大约有过一次痛哭流涕。那一年,县知青农艺队成立,她是被推荐的人选之一。但遗憾的是,最后她被刷了下来。原因很简单:海外关系复杂。后来,她不哭泣了。何必呢,她说。“一个人活着,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就够了。”因为有了这种想法,她的心理负担消失了。她仍然如从前一样,活泼又可爱。

    四年过去了,原来的那个小小女孩儿,现在长成大姑娘了。花季少女,情窦初开。她那心里头,便多了一个男孩子。那是谁呢?她自然不会对你说。但是,从她那双眼睛里,你可以猜测出,因为眼睛是心灵的窗子。她常常用一种异样的眼神,打量着梁小明。对了,她暗中爱着梁小明。而梁小明总是显得很忧郁,甚至有点寡言少语。当然,除了他唱歌之外。即使是唱歌,他也多唱的是那“忧郁的歌”呢。他们两人,性格上简直可以说是格格不入。而最糟糕的是,梁小明似乎根本就没有察觉到她的心迹。于是,叶清便开始陷入苦恼之中。那些天,她总是显得有些神情恍惚,干什么事儿,都出差错。

    “你怕是爱上了什么人了吧?”舒虹看出了她的心事,和她开了个玩笑。

    她摇摇头。

    舒虹笑了:“你别瞒我了,你爱上了梁小明,是吧?”

    她吃了一惊,问:“你怎么知道?”

    “你的眼睛告诉了我呀,”舒虹说。“勇敢点,小姑娘,把你的心事告诉他,不然,他怎么会知道你在爱着他呢?”

    “可我又该怎么办呢?”

    “写一张纸条扔进他的窗子里去呀,傻丫头。”舒虹笑了。

    那是一个黄昏,他,罗远,约了梁小明,来到了山坡上。芭茅岭的黄昏,景色真美!从这儿往四下里一望,田野、石山、河滩和树林子,尽收眼底。那些山,都有它们的名子。知青们给取的。你瞧,那山像一个巨大的马鞍吧?对了,知青们就给它命名为马鞍山。那个圆圆的石山,像一个蒙古包,当然,它的名子也就叫蒙古包了。除了那些山之外,芭茅岭的水,也是十分美的。除了星星河之外,它还有许许多多的泉眼和深潭。水,是那样的清澈、洁净,谁见了谁都喜欢。它们是知青们的天然浴池。男知青们一旦收了工,路过那些水潭,就将锄头一扔,扒了衣服,就跳下水潭里去,痛痛快快地洗个澡。那水,冬暖夏凉。但是现在这些水潭,就显得冷落得多了,没有那么多的人在此嬉戏打闹了。那一个个的曾是非常热闹的黄昏,早已不复存在了。知青们现在都回到了省城。芭岭茅,已经成了一个被他们遗弃的地方。

    田野真寂静。芭茅岭几乎又恢复了它原来的模样:荆棘丛生,荒草遍地。只有远远的那一片山苍子林子,显得郁郁葱葱,还有一点生气。浓郁的山苍子的芳香,由风儿送过来传过去。闻着这香味儿,你才会想起,这里曾经住过几百名的知识青年,他们曾经在这儿战斗过。他们的足迹,遍布这儿的每一寸土地。他和梁小明想起那些回到长沙的伙伴们来了。

    他们选好一片草地坐了下来。好久好久,都没说话,他们似乎是在倾听远山上的那些鸟的啁啾。

    “唉,真想回家去看看,家里不知道怎么样了?”梁小明说,他很伤感。

    “我也是,”罗远说。他想起了妹妹的那一封信。

    呵,母亲,你们也在这个风雨飘摇的祖国,在这个血雨腥风的时代,受着折磨和煎熬。

    他们总有十来天没有收到家中的、亲友的来信了。“死亡信使”眼镜已经拒绝再去小镇上拿信件了。而他们也没有去拿,因为在这个时候,每一封信,都可能为他们带来不祥的音讯。

    远远的那片小树林里,刘艳苹的新坟上的黄土,还未生长出新草,因而显得格外的刺眼。一个曾经是那样鲜活的生命,现在已经永久地躺在那里。她现在是什么都不用想了,但她的灵魂会因此而安息么?

    他和梁小明的眼睛有些湿润了。他们的一个伙伴,就是这样地走了,而且死得那样的突然那样的悲惨!他们至今仍然难以接受那就是现实!

    本来这次他们出来散心,是有原故的。舒虹要罗远约梁小明出去走走,是想让他和梁小明谈谈娃娃的事情。但没想到,他们一来到田野,心情却是这么的沉重。罗远迟迟无法开口,这种时刻这种气氛,看来是和爱情无缘的。但舒虹的委托,也不能就此了事,回去总得有个交待吧?不然,那位小姐发起怒来,那可就不得了啦,至少三天你别想和她说上一句话,还得面对她的横眉冷对。

    他抽起了烟。

    “你也来一支?”他问梁小明。

    “不,”梁小明摇摇头。是的,抽烟会把嗓子弄坏。

    “那么,你就唱一支歌吧,真的很烦闷,很枯燥。我只有在听你唱歌的时候,才感到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的。”罗远真诚地说。

    “你还记得那个苏联的小姑娘吗?”梁小明忽然这样问道。

    他一时没有回过神来,只好用他的眼睛望着梁小明,那眼神在问:“你说的是哪个苏联的小姑娘呀?”

    “达尼娅。你可能不记得了,就是和我通过信的那一个达尼娅。”梁小明提醒着说。

    罗远终于想起来了。那个名叫达尼娅的苏联小姑娘,曾经和梁小明通过二年信呢。那时候他们正在学俄语。那时候我们的祖国和苏联的关系还没有破裂。那时候他们为了提高俄语的运用能力,曾经与苏联的中学生们通信。达尼娅是苏联高尔基城的一个中学生。她十分荣幸地收到了一个中国朋友的去信,便很快地回了信。并且还寄来了她的一张照片。那是一个非常美的苏联姑娘。头发是棕色的,卷曲着,眼睛不是蓝色的而是黑色的,长长的眼睫毛,覆盖在她那黑而亮的大眼睛上,没有微笑,但神情仍然楚楚动人。那是一个你只须看一眼,就终生难以忘怀的异国少女!

    刚开始时,她来的信,梁小明还不是很懂。他必需得翻俄文词典。有时甚至还得请他们的俄文教师给翻译一下。俄文教师是个年轻的女教师,她总是微笑着边读边翻译,那信中常常出现“亲爱的”、“吻你”这样的字眼儿,梁小明听了,总感到脸烧得利害。时间久了,他在心里边,还真的爱上那个苏联少女。达尼娅,便常常出现在他的梦里。因而他便更加发奋地学习俄语。他想,他要是能考取外交学院,那就好了。那样他就有机会去苏联,他要见一见那个美丽的苏联少女。至少,也要和她说说话。但是,后来他们没有再接着书信来往了,因为中苏关系严重的恶化。但他记住了那个名叫达尼娅的姑娘写给他最后的一封信:也许我们还会通信,我永远也不会把你忘记。亲爱的梁小明,你不会忘记曾经有一个爱着你的达尼娅吧?

    梁小明没有把她忘掉,没有。在他不顺心的日子里,他甚至还特别地想着她。除了妈妈,他最想的人就是达尼娅。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那个初恋?他常常地这样在想。

    罗远把他想要说的话儿又埋在了心里,在这个时候,和他谈娃娃的事,更加不合时宜了。梁小明轻声地哼起了他最爱唱的那一支歌:《莫斯科近郊的傍晚》。

                                      深夜花园里,

                                      风儿静静悄悄,

                                      只有风儿在轻轻唱。

                                      夜色多么好,

                                      心儿多欢畅,

                                      在这迷人的晚上……

    晚霞消退了,星星开始闪烁了。他们在那荒地里一直坐着,很晚很晚都不想回去.


10. 但她没有骂,她站在他的身边一边挤着头发上的水,一边说,好清爽,好痛快。她没有生气,只在望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异样的神情,是挑逗、渴望,还是鄙视、责难,他分不清。蛮子站起身来,顺手从地上拾起了那捆药材,还有

工具,是的,是该回去了。但他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得那么快……

    蛮子的那颗心,全都搁在了那山里面。假若三天不去那山里,他就有些地神不守舍。山里的那姑娘,终于将他的心俘掳了。

    他一大早便进了山。那个山里的姑娘,每每一见到蛮子,总是高兴的不得了。也许她是太寂寞了。但更重要的是她太喜欢蛮子了。这一天,她们又去山上采药。她爹没有去,因为家里的那些药材,得加工处理呢。

    他们俩进了深山。蛮子经过这么多天的实践,对那些药材,也能分出个子午寅卯。他甚至在想,假若农场混不下去了,他也来山里采药材。山里的生活清苦是清苦,但却没有那种负重感。当然,他指的是那种心灵上负重感。在这儿没有人会说他是黑五类的狗崽子。他不会因为自己的阶级属性,而去受那些窝囊气。他真的想一辈子当个隐士,隐藏在这个深山老林子里,外边的世界那怕翻了过儿,他也难得理睬。他是彻底的看破红尘了!他的这种思想的形成,也与他从小喜欢看武侠小说有关。那些书上的华山隐士武当道长,个个神通广大,不食人间烟火。干什么非要处处求人的施舍呢?

    他一到了农场,就碰了一鼻子灰。农场新买了几台“东方红”拖拉机,场部需要几名拖拉机手,他报了名。按照他的条件,是完全合符要求的。他身子结实,力大无穷,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曾经开过汽车。当然,那只是偷偷地跟着他的舅舅学的。但是,他没能如愿以偿。原因自然是他的政治条件不过关。怕他把拖拉机开到台湾去。因为他的父亲是个反动军官。其实他的那个反革命的父亲,无非只是个小小的国军排长。何况那还是抓壮丁抓去的。用血肉之躯,身家性命,换来了这么一个小小的官职,还是在长沙大战中与日本人拼刺刀立功才“不拘一格降人才”给提拔上去的。后来受了伤,不能上前线了,打发了几个光洋,回了家。为了谋生,干起了箍桶生计,勉强活在人世。但“反动军官”的这顶帽子,却毫无疑义地戴在了他的头上。儿子似乎也就成了“准反动军官”了,真他*的封建残余,一人犯罪,株连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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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蛮子今天的兴致十分的好。在这以前,他从来也不敢设想,他的身旁有个姑娘。他原本就打算打一辈子的光棍。但没有想到,山里的这个姑娘,对他是如此的亲近体贴入微。只要是蛮子来到了山里,这姑娘就老是盯住他望。眸子里,秋波荡漾,含情脉脉。二十多岁的他,且能熟视无睹?他们采了一上午的药材,终于有些儿累了。他们下了山,坐在一条小山溪旁。吃了一点儿干粮,他抽起了烟。小山溪静静地流着,泛着光波。那个叫小玉的姑娘,挽着裤腿,下到了溪中,捉起那些活泼的小鱼来。后来,她走上河滩,她忽然说,我想洗个澡,你不许偷看。蛮子的脸红了,他说,那我还是走开吧。小玉说,你把脸背过去,那就行了。他转过了身子,抽着烟。他真的没有回头去偷看。但他的耳朵,却听见了那撩水的声响。那是一种十分诱人的声响。他竭力不使自己转过脸去,但他又做不到。他终于还是偷偷回了一下头。他看见,一个他从来也没有看见过的美丽的少女的胴体,赤裸裸的,雪白白的,一目了然地在他的眼前展现。尤其诱人的是那对丰满的双乳,在阳光下,灿然地闪着光。他心骤然地猛烈跳动起来,一种原始的本能的冲动,使得他浑身热血在膨胀。他感到这世界在飞速的旋转起来。他的头开始昏眩了。

    山林是那样的寂静,只有鸟类在啁啾,风在林丛里打着唿哨。

    没有人会知道的,没有人会知道的。他在心里说。他想站起来,但他终于站不起来。大概是他的身子挪动了一下吧,小玉感觉到了?他听见小溪中小玉在喊:“你在偷看,你在偷看!”那时间,他感到羞愧难当。他想跑开,但他却怎么也没有站起身来。小玉显然是在穿衣服了,小玉是向他走过来了。他低着头,等着她骂他。但她没有骂,她站在他的身边一边挤着头发上的水,一边说,好清爽,好痛快。她没有生气,只在望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异样的神情,是挑逗、渴望,还是鄙视、责难,他分不清。他站起身来,顺手从地上拾起了那捆药材,还有工具,是的,是该回去了。但他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得那么快:小玉忽然一把抱住了他。“哥,亲亲我,亲亲我。我知道,你喜欢我。”小玉的嘴里喷着香气,浑身滚烫。她那一对丰硕的、坚实的乳房,紧紧地贴近在他的后背。他浑身的血液又涌动起来,不可遏止的涌动起来。他扔下了他手中的物件,反转过身子,顺手将小玉搂抱在怀里。他亲着她,粗鲁而又细腻。小玉在她的怀抱里,呻吟着,甜蜜而又温柔。这就更加激起了他的渴望,是的,渴望!他渴望一种满足,爱的满足,性的发泄。这种渴望使得他忘记了世界上的一切一切。唯有一种雄性的伟力陡增。膨胀着,在体内。他猛然将小玉放倒在地上,排山倒海般地,让他的那雄性的力量发挥到了极至!小玉在他身下,温柔他扭动着,扭动着……

    山林里,悠扬宛转的小鸟的歌,真好听!但他们听不到了!他们已经沉入了深深的湖底,梦一般迷离的湖底……

    他们从山里往回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临近那茅屋的时候,他们听见有人声喧哗。“是谁呢?”他们怀着好奇和疑虑,加快的步子。茅屋前有三个人,正叉腰撸袖,似在与小玉的爹在发生争执。这就奇怪了,这山里边,从来就没有人来过,小玉的爹能和谁有过过结?那三个人,看样子洋不洋土不土的,却个个都戴着红袖章。一个个歪嘴扯耳的,一看就不是好家伙。有一个人竟然上前去一把扯住了小玉他爹的领口,甚至还伸出了拳头。他要打人?那就好了。蛮子好久没有轮过胳膊肘了,对不起了,老子今天奉陪了。蛮子不声不响地窜到了那人的跟前,一把抓过那人的手,铁钳般地,将那人的手只一扭,那人便大叫一声,跪倒在地上了。他一不做,二不休,又顺手抓紧那人的领口,稍用一点儿力,便将那人扔在了三步之外。他接着又操起了一根碗口粗的木棒,大吼道:“你们三个一齐上,狗娘养的,一齐上!”他那个架势,真是一将挡关,万夫莫开呀,那三个人,尿都吓得流进了裤裆里了。哪还敢上?不跑就是好的了。但他们确实也不敢跑了。真是黑角弯里杀出了个程咬金哪!

    “爹,他们为什么来这里找麻烦呀?”小玉哭着问。

    小玉的爹声音颤抖地的把事情说了个清楚。原来这几个人是他家乡的造反组织派来的。他们不知通过多少路径,才打听到这里有个采药的外乡人,他们进了山。终于找到了小玉的爹。他们要把小玉他爹揪回去批斗。

    蛮子听了,坚定地说:“不去,什么他娘的造反派?老子就是不信邪!”

    小玉也说:“爹,不能去呵,爹!”她哭泣起来。但小玉的爹决心已定:“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脱!”他说。

    他板着蛮子的两肩,说:“我看得出你是一条有情有义的汉子,小玉我就交给你了!有朝一日,倘若你们有空,来我的坟头,烧一柱香,我就死也瞑目了!”说完,他就老泪纵横了!

    小玉当即跪下在她的老爹的身前,哭泣着,呼天抢地地哭泣着。“爹,你不能走,你不能留下我呵……”但她的爹,一把把她推开了,他说“走”,就跟着那三个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玉的爹这一走,再也没有了音讯,他的脚一踏进他的老家,道县的一个小山村,就被他的仇家---一个所谓的贫下中农革命派的头头,砍死在山坡上,尸体被扔进了河里.

    当天晚上,蛮子将小玉领回农场。

11. 那狗,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再动。烟痞也站在那里,瞪着圆眼。他们对峙着,像两只打红了眼的斗鸡。烟痞知道,在这个时候,他是不能有一点儿怯弱的。于是他便更加威武地立在那里,手持一根长长的木棍,那样子,就有些儿像一尊铜像。因为太阳即将露头,一抹红铜般的光泽,覆盖在他的身上。

    烟痞自从与罗远分开住了之后,虽然有了一点儿寂寞,但同时也为他带来了不少的便利。比如说偷农民的烟叶子吧,尤其是在夜里偷偷地溜出房间,尽管那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但毕竟那种勾当,还是不能称之为光明磊落吧?既然不那么光明磊落,自然是隐蔽些才好。而现在可就好了,他一个人住在一间房子里,我行我素,独来独往,谁也看不见,自然也就很心安理得了。这些天来,他夜间行动得更加的频繁了。会计到现在还没有来发工资,他娘的,他大概是死了!烟痞一想这个,心里边就在狠狠地发出咒语。至于食堂里有没有米下锅,他是不管的。一旦断了烟草,那可是要他的老命了。而今天,他的烟草并不是很多了。他原本是想今天夜里出去活动一下,但没有想到,蛮子却找他来搭铺了。蛮子从山里带回来那个山里妹子小玉,自然还不能与她住在一间屋子里,那样没有个名份,太招人耳目了。

    这下子可就叫烟痞心里头暗暗叫起苦来。他辗转反侧,整夜难以安眠。这当然不是因为那位蛮子老兄的呼噜打得山响,而是因为他担心明天就会断了烟草。这样一来,他一直到了天将明时才迷糊了一下,但仅仅只是迷糊了一下,他就从床上爬了起来,趁着那位老兄还在酣睡,他悄悄地溜出了房门。

    至于什么地方可以偷到上好的烟叶,诸位大可不必担心,这一点,烟痞早就做了十分周密的调查。因为他的那一双眼睛,对什么都不会感兴趣,唯有对烟叶子,有一种特别的感觉。那就是我们常说的“敏感”吧。为了尽可能的在天尚未大亮之前将烟叶子弄到手,他几乎是跑着步儿窜进了那个离芭茅岭不是很远的村子。但他还是犯了一个大错,他没有侦察到那农户养着一条狗。何况那还是一只十分凶恶的狗。于是可想而知,他会遇上一种什么样的风险了。他几乎被那条凶恶的狗儿给逮了个正着。幸而他的反映非常之快,人在那种要命的关口往往会产生这种挑战极限的反映。他急速地翻出了那家农户的矮小的围墙,箭一般地跑出了村子。但那一只可恼可恨的狗儿,却在他的身后紧追不舍!

    “妈的,这只鬼狗,也他*的太认真了!莫非它真是‘宜将剩勇追穷寇’么?”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道。那狗还真有那么一点穷追落水狗的架式呢,它一直将烟痞追到了芭茅岭的地界,依然不打算罢休。也许是它的那个主人因为累累丢失烟叶,对它枉加责骂,它怎能轻易让它蒙受冤屈的盗贼逃走?结果自然是越追越猛,直至一个跳跃动作,将烟痞扑到在地。

    “不好,”烟痞心里喊道。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趁着身子倒地的那一刹那,顺势一个侧滚翻,便叫那狗儿扑了一个空。这当然要归功于那个从部队转业的中学时代的体育教师了,每当上体育课的时候,尤其是侧滚翻过不了关,他的屁股就得挨上他两脚。也许是上苍暗中相助,那地上竟有一根长长的木棍,他顺手便抓在了手中,他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雷霆万钧般地吼道:“别过来,否则老子就不客气了!”

    那狗儿竟然被他的吼声震住了。那狗儿立时便站在了原地,虽然并不是很甘心,但还是惦量了一下它与对手的悬殊。是的,那根又粗又长的木棍,可不是一般的打狗棍,那比打狗棍要利害得多!那棍子要是砸在了它脑壳上,那它这一辈子可就完了。主人必定会将它赶出门外,那它就会沿街乞讨。这大约还是比较好的下场。只怕是它的那个主人,会趁它一不留神,给它一个闷棍,然后将它红烧或是清烹,请来亲朋友好,当了下酒的菜肴,那种结局,可就惨之又惨了。

    那狗,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再动。烟痞也站在那里,瞪着圆眼。他们对峙着,像两只打红了眼的斗鸡。烟痞知道,在这个时候,他是不能有一点儿怯弱的。于是他便更加威武地立在那里,手持一根长长的木棍,那样子,就有些儿像一尊铜像。因为太阳即将露头,一抹红铜般的光泽,覆盖在他的身上。

    那狗儿似乎是因为这个受到了一种惊骇。它终于掉过了头,惊慌地逃了很远,才又一次站住了脚步。回过头来,又望了一下那个非同寻常的人,那个已经变成了铜像的人,便悻然地跑远了。

    烟痞这才扔下了木棍,瘫倒在了地上。他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倘若那只狗儿只要再坚持半分钟,甚至十秒钟,那它必然是一个胜利者。是的,坚持一下,就是胜利。此乃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也。

    烟痞回来时,那模样可真的有些吓人。他的肩膀头被那狗儿撕破了,当然仅此伤了皮肉。但血在流,脸上也留下了那狗儿不太给面子的印记,五条爪痕,很深地写着它给他的警告。但烟痞会就此而痛改前非么?还不敢断言,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烟痞的那件被狗儿撕破的衣服,是小玉给补好的。小玉补好了烟痞的衣服之后,就不见人影儿了。大家便有些儿急起来。蛮汉那就更不用说了,急得团团转,像个热锅里的蚂蚁。直到傍晚,小玉才从山里面回来,她将她爹留在那小茅屋里的叶子烟,全都搂了回来。大家这才明白了那山里妹子的心意。烟痞终于流泪了。他虽然是一个精瘦的人,但个性却很坚强。他曾说过,他从来也不流泪,他不知道泪水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但这一次,他却情不自禁地流出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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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他醒来后,才发觉,他已经被那些人当成了坏人。审讯他的那个民兵头目,甚至有些怀疑他是苏修特务。在严厉的审讯中,他一再声明,他不是苏修特务。他唱的那几句“奥地里地奥地里地杜那”,只是一句歌词而已。

    刘艳苹死了之后,眼睛镜的精神状态无疑的就让人担忧了。他差不多要步刘艳苹的后尘了。整天神情恍惚,疯疯傻傻,再也没有了平里那种温厚而潇洒,那样的无忧无虑了。

    在往常,眼镜是最喜欢走东窜西的,他是一个闲不住的人。他今天在县城里,明天可能又到了农场,或是别的什么地方。但是自从刘艳苹死了之后,他便将他的那一些习惯全给颠倒过来了。他现在倒是整天躺在他的那只小木床上,几乎不再出门,连开餐的时候都不和大家坐在一起扯闲谈,端了碗就躲进了自己屋子里。他甚至一睡就是二十四小时,而且一动也不动,就像是在冬眠。

    就这样一连几天,大家就不仅仅是在担心而是焦急起来。但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得他产生了这种心理的变态。那天晚上,刘艳苹要委身于他的事,他根本就不会对任何人说的。但是他的良心受到了谴责。他感到十分的内疚。其实,那完全不能怪他。那天晚上他并没做出格事,他没有让自己的感情放纵下去,尽管刘艳苹当时确实想委身与他,他没有趁人之危。后来,谁也不会想到刘艳苹会因此而走上绝境!这太让他想不通了。倘若那天晚上他依顺了刘艳苹的话,刘艳苹她会死吗?他无法回答这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他本来想和罗远或蛮子说一下,但他又羞于启口。是的,那太让他难堪的了。于是他便神经忧郁起来,而且还常常焦燥不安。这样一来,他的精神就开始崩溃了。他一天天的瘦了下去。一个星期后,他的头发开始发白了。大家这才着急了,眼镜病了,但又不知道是什么病。

    大家决定将他送到小镇上的那所医院去。医生经过了各项检查,又没有发现什么病,就只让他留在医院里观察。第二天,医院通知他们说,你们送来的那个病人,昨天晚上就不知去向。

    眼镜失踪了。

    其实眼镜根本就没有失踪,他只是不愿意一个人待在那个肮脏的、到处散发出难闻的药水味的病房里罢了。他出了医院之后,却没有马上回到农场里来,结果害得大家整天都在外面寻找。不仅如此,县里的林辉和秀才,也因为他们的一个电话,急得在县城里团团转,他们一连好多天,都派人守着县城的汽车站,结果,没有发现眼镜的影子。

    眼镜到哪里去了呢?

    其实,这位仁兄哪里也没有去。那天早晨他偷偷从医院溜出来之后,便在小镇上的一家南食店,买了一瓶桂林三花酒,打算回到农场来。他边喝着酒边走,结果走岔了路,他醉倒在邻省广西境内的山间的小路边,口里胡言乱语地唱着一支外国民歌:

            小杜鹃叫咕咕,

            少年把新娘挑,

            他的鼻子朝天,

            永远也挑不着。

            咕咕,咕咕,

            啊卡呜卡!

            奥地里地奥地里地杜那,呜卡!

    他卧仰在地上,反复地唱着那一句“奥地里地奥地里地杜那”,并且,还用他的双脚,在空中划着拍子。他的那举止,尤其是他反反复复唱的那句难懂的“奥地里地奥地里地杜那”,便引起了一些人的怀疑。于是他便被当地的民兵们抓了起来。他喝得烂醉如泥,因为他从来也不沾酒,这一次却是一口气儿就喝了大半瓶。因此在那个又脏又臭的牛栏边的小茅屋里,睡了一天一夜。

    他醒来后,才发觉,他已经被那些人当成了坏人。审讯他的那个民兵头目,甚至有些怀疑他是苏修特务。在严厉的审讯中,他一再声明,他不是苏修特务。他唱的那几句“奥地里地奥地里地杜那”,只是一句歌词而已。他说他是因为喝醉了酒,晕头转向了才走错了路。他是从湖南来的,他是一个知识青年,是一个叫做芭茅岭的国营农场的知青。但他却没有一点儿东西可以作为证据。他被送到了大队部。那是一个破旧的祠堂,他被关押在那里的一间黑暗的小屋子里。刚开始还有人来让他写交待材料,当然也送点饭食,后来,就没有再来管他了。

    三天之后,他被人从那间黑暗的小屋子里提了出来。那是一个夜晚,天很黑。他被人提出了出来之后,脖子上便被人挂了一块大木牌,木牌子上用石灰水写了几个大字:苏修特务××。他被推上了斗争台。眼镜睛一出现在斗争台上,便引起了台下的广大革命群众的好奇.那些孤陋寡闻的山野里的农民们天天都从广播里听着打倒苏修的口号,但却无缘与那些黄头发大鼻子的苏修分子谋面。为此,甚为遗憾。不想,今日一睹苏修之尊容,也不过如此,并未生出三头六臂。如此,又何苦天天喊打倒呢?还不如省下那点气力多锄几丘地好得多呢!

    大概因为这样,再加之眼镜这样的苏修特务,又没有和那些贫下中农有过过结,便谈不上深恶痛绝深仇大恨了。可想而知,那个斗争会开得极不成功。台下的那些贫下中农们,刚开始时还懒洋洋的举着手儿喊几句口号,后来,就低着脑壳打起瞌睡来。于是,斗争会的台下便是鼾声一片。台上的那个民兵营长,先是声嘶力竭地喊了几句。后来,就也感到没有什么意思了。只好宣布散会。那一场斗争会,就那么草草的收了场。

    然而,第二天,他的厄运就来了.傍晚时分,他被捆绑着走出了那间小屋,那个民兵营长带着几个民兵押送着他.他们把他押到一个小河滩上,为他松了绳子,然后命令他面对着小河滩站好.对面是群山,绵延不绝的山峦,在初升的月亮下卧着,好像是在沉思,也好像正在那儿等着欣赏小河滩上正准备上演的一出好戏.眼镜明白了,他已经走上了刑场,他们即将将他在这个小河滩上枪杀了.

    民兵们退到了离他七八米的地方,他听见了他们似乎是在拉着枪拴.那一瞬间,眼镜真的是想哭叫起来,他想:他没有想到他会成为一个枪下之鬼!一向慎重而又胆小的眼镜,这会儿,小腿肚子有些发软,他差点儿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他是在劫难逃了!但此时此刻,还有他眼镜--一个小小的知青申诉的权力吗?那么多的无辜的人们,平民百姓、科学家、工程师、作家、艺术家、大学教授,甚至于那么多的开国将帅,蒙受了不白之冤,也能申诉冤情吗?不,绝无可能!与其胆小的跪下,还不如挺直腰杆!在那一刹那,他的耳旁忽然响起了《东方红》中那一支歌:“戴镣长街行,告别众乡亲……当大型歌舞剧一上演,他就和罗远,秀才他们买了票,走进了电影院,看了那场戏.这支歌让他热泪盈眶。想这里,他就不再胆小了,无非是一死罢了,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他想。但二十年后他眼镜还会戴着那个“黑五类狗崽子的帽子么?他又有些困惑和茫然了.

    他站在那儿等着枪响,一秒钟,二秒钟,三秒钟,枪声怎么还不响?似乎是有意在考验他对死亡的承受能力,让他在临死前还要多受些折磨?这种考验实在叫他受不了啦,他怒火冲天般地高声地喊叫起来:怎么还不开枪,你们还在等什么?然而,枪声还是没有响.

    他忍不住回过头去望一下,那几个民兵,早就没有影子.小河滩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他和那条在月下闪着光的小河。他感到他受骗了,他*的,他们在吓唬我,老子要去找他们算账。

    他找到了那民兵营长的家,二话没说,就一脚踹开了门.那民兵营长惊愕地望着他,惊奇问:“你还没有跑?

    “跑,我为什么要跑?我犯了什么法?我为什么要跑?眼镜气势汹汹地反问他.

    那个民兵营长一时哑口无言.

    是的,他犯了么子法?是他杀了人,放了火?枪了人家的老婆, 还是偷了人家的牛?都没有,都没有.

    想到这里,那个民兵营长只好抱歉地笑了.他上前拉着眼镜的衣袖,说:“坐下说,坐下说.他连忙掏出他的烟盒.“老弟,实话对你说,这种时候,什么好人坏人,我都分不清了.老支书是个蛮好的人,现在呢,被打倒了,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现在却掌了权,这世道是个怎么一回事,哪个能够说得清呵!

    眼镜的气消了.那个民兵营长说的是实话.

    眼镜的屁股一落座,说:“弄点饭来吃,我肚子饿了.

    那个民兵营长连忙叫他的女人弄了好几个菜,请眼镜美美地大吃了一餐。他还请眼镜喝酒,眼镜拒绝说:免了吧,一喝那玩艺儿,我可能又会唱出那一句奥地里地奥来。那样,你们又会把我抓了起来。民兵营长说,不会了,看样子你不像是个坏人。眼镜问:你们去做了调查?那民兵营长说:苏修头子住得那么远,要去调查,你给路费?“莫明其妙,”眼镜说。“真是莫明其妙。”

    那个民兵营长喝了点酒,神采飞扬了.他竖起了他大拇指,说:“老弟,你了不得呵,那几杆枪,顶着你的背 ,你都没有跪下去,好像那些走向刑场的烈士,了不得,了不得呵!你是个英雄,真的,你不怕死.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一个苏修特务?

    眼镜哭笑不得.

    那天晚上眼镜就住在那个民兵营长的家里,美美地睡了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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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那是一个金色的黄昏。是的,那是一个非常非常美丽的金色的黄昏。那个黄昏只有在屠格涅夫的小说中才会出现。屠格涅夫总是将草原上的黄昏写得那样的美!

    眼镜从广西那个小村子回来之后,他的那个“忧郁症”就好了。只是他却瘦了许多,当然,还谈不上是骨瘦如柴。他回来后,总是向他的那些知青朋友大讲特讲他的这一段不寻常的经历。就像祥林嫂一样,简直就是逢人就讲。刚开始时,大家听了捧腹大笑。后来,大家也就不那么爱听了。他又变得很孤独。

    他想和人亲近。他想到了叶清。是的,每当他在讲述他的那一段经历时,唯有叶清总是认真的在听。她常常用她的那双好看的手,托着她的那个好看的下巴,睁大着圆圆的黑眼睛在听。是的,只有她在怀着同情关注着他,这是一个多么善良和美好姑娘呀!他忽然感到叶清爱上了他。不然何以如此深情地望着他呢?

    他想到了爱情。是的,要想摆脱孤独感,唯一的途径,就是有人爱他。

    当然,那只是一种暗藏在他的心底深处的爱恋,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深藏在心里的这个小小的秘密。

    但是叶清会爱上他么?倘若叶清要是知道了他曾经吻过刘艳苹,能爱上他么?

    眼镜想入非非了。

    ……那是一个金色的黄昏。是的,那是一个非常非常美丽的金色的黄昏。那个黄昏只有在屠格涅夫的小说中才会出现。屠格涅夫总是将草原上的黄昏写得那样的美!

    他躺在自己的那间小屋子里,忽然,从窗外扔进来一个小小的纸团。那纸团是那样轻柔地触击在他的脸上,然后就滚落在他的枕头旁边。那时,他正在读着屠格夫的《猎人日记》。那本书,每一段文字,都仿佛浸透着诗意。他是很不经意地才将那个小小的纸团打开的,他万万没有想到,那纸团竟是叶清写给他的。这太让他吃惊了。而更让他吃惊的却是,那纸条上分明这样写道:“我在星星河畔等你,速来。”

    这不啻是一个惊天的喜讯!上帝竟是如此这般的仁慈。他在他的胸前划了两遍十字,他心里在默默地念道:“仁慈的主呵,是你慈爱的光辉普照着我,给我以幸福与爱情。”他从床上翻身爬了起来,从来也不爱收拾的他,却在整理起他的形象了。为了不让叶清久等,他即刻便走出了他的那间小房间。他瞧见罗远用一种惊讶的目光望着他,是的,那是一种非常非常的惊讶的目光。当他走了很远很远,他依然能感到,那目光仍在追随着他。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是的,是这样的。

    他来到了星星河边,叶清已经站在那里等了好久了。他连忙向她跑了过去.啊,那亭亭玉立的身影,那姣好的身姿,那嫣然的一笑,真是太美了,美不可言!他想喊一句什么,但是他做出了很大的努力,竟然什么也没有喊出来。而叶清却向他翩然走过来了。这之后,他们俩人就一字儿并排坐在了星星河畔。那河畔,到处都盛开着鲜花,那花儿真多,真的是五彩缤纷。仿佛全世界的花儿一齐都在这儿开放着。那花香,浓烈得令人窒息。但是就是这样,他却依然能闻到叶清那发丝透出的少女的幽香。因为叶清的那颗姣美的头,就轻轻地依傍在他的肩膀头上。

    残阳落下了,紧接着,星星便开始在天空上闪烁。那天空比平日里美得多。天空是蔚蓝色的,仿佛是透明的,浩如烟海,广阔无际。那透明透明的夜空里,一定有上帝的那双慈爱的眼睛在关注着他。他们就是那样地坐着,默默的,谁也没有说话。因为一切语言都是多余。是的,此时正是白居易所写的那样:“此时无声胜有声。”富有诗情画意,美妙至极。

    假若,要是没有林中的那一声响动,他们可能就是那样的默默的坐着,也许就那样的一直坐在天亮。那一声响动,大约是蛇在游走,但也可能是剌蓬中飞出了一只小鸟。叶清因此而被吓了一大跳,她连忙问:“那是什么在响?”“不知道,也许是蛇在爬行,”他说。叶清忽然间反过身子来,一把抱住了他:“我好害怕,”她说。她将他抱得好紧好紧。她的那一对隆起的,耸立的、坚实而又柔软的乳房,是那样紧的贴在他的胸前。他的手紧搂住她的腰背。他从来还没有像现在这样的触接过一个少女的细腻而润滑的肌肤。他心旌荡漾了,他心醉神迷了,而叶清呢,此时竟然抬起了头,用一双幽静的、深情的眸子在望着他,并且,渐渐地,将嘴唇贴近了他的脸庞……

    眼镜醒过来了,他的头顶既没有星光闪烁的蔚蓝色的夜空,身旁也没有美丽的、静静流淌的星星河。更没有那个美丽的、楚楚动人的叶清,还有那些鲜花。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静静地躺在他的那张破旧的吱吱发响的小木板床上。是的,他的爱情仅仅只是一个梦,一个动人的梦,一个美丽而又虚无缥渺的梦。

    他感到了一种莫可名状的悲哀。但同时也为他带来了一种美好的憧憬。原来爱是这么的美妙而诱人。眼睛似乎是第一次才觉察到,人生,是美丽无比的。是的,他不能再颓废下去了,他要振作起来。有的时候,他又想::叶清也爱着他吗?他不知道。但有一点是十分清楚的:因刘艳平而使他产生的那种负疚感,开始在他的心里渐渐地淡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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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梁小明总感到他的身后在一双眼睛在盯住他。那是一双女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最近一段时间时常出现在他的眼帘,他又不是傻瓜,他能感觉得到,感觉得到那双火辣辣的、充满着爱意也充满了忧怨的少女的眼神。那是叶清的眼睛。

        场部会计一直没有来。这大约是农场在银行的账号上已经没有了钱。或许是那个胆小的会计惧怕那越来越频繁的武斗,他没有来。他们的生活来源,便真的成了一个问题了。这就不免使得他们急了起来。于是他们便把眼睛盯住了芭茅岭里的那一片山苍子林子。幸而那些山苍子开始成熟起来。那些小小的山苍子果实,却是一种很是值钱的东西。那是一种高级香料的原料,一斤能值好几毛钱。他们初步估计了一番,他们从那片山苍子林里至少可以收获好几百元。这就是说他们可以用山苍子的收入,继续在这片无人问津的荒山野岭生活下去了。

        第二天他们便走进了那片山苍子林,收获起山苍子来。

        那是一个夏季的清晨。那是一个美丽无比的夏季的清晨。凉风习习。湘南山区的夏季,无论是清晨还是夜晚,是非常凉爽的。也许是因为山高林密的原故。而芭茅岭的清晨,比起其他的地方,似乎就更为美丽更宜人。总之,他们的心情很好。姑娘们把裤脚扎了起来,为了防止蚊蝇的叮咬。

        蛮子于是笑道:“哪里还会有什么蚊子呀,山苍子林的那股浓烈的气味,拒一切小咬于国门之外。”

        是的,山苍子林的那股浓烈的香味,令人窒息。蚊蝇是绝对不喜欢的。姑娘们放下心来了。也许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参加劳动了,也许是收获,而收获总是令人感到愉快的。大家一进了山苍子林,就开始采撷起山苍子来。山苍子林子里,顷刻之间,便充满了欢笑和歌声。

        梁小明总感到他的身后在一双眼睛在盯住他。那是一双女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最近一段时间时常出现在他的眼帘,他又不是傻瓜,他能感觉得到,感觉得到那双火辣辣的、充满着爱意也充满了忧怨的少女的眼神。那是叶清的眼睛。他感到很不自在了,他竟不敢回头去看一看,那怕是那么一瞬之间。山苍子林子里充满了欢笑和歌声,连烟痞都兴奋地唱起了歌。尽管烟痞的嗓子沙哑得像一只烂沙罐。而他却没有唱。他第一次感觉到,他的一举一动,竟然在一个女孩子的监视之下,他的心,就不是那样的无忧无虑了,而是心慌意乱了。

        是的,自从那一次与罗远谈起了远在天边的达尼娅之后,他的的确确做过好几次梦,梦见了达尼娅。达尼娅总是在离他很远很远的地方站着。一层厚厚的雾幔,隔在他们的中间。使得他们无法相互靠拢。后来达尼娅便不见了,而且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尽管他怎么的喊,甚至喊破了嗓门,达尼娅也没有能够听到。他伤心极了,他哭了。后来,他就越来越忧郁伤感起来。他总有好几天他没有唱歌了,尽管他唱的许多歌都是忧郁的歌。

        一个黄昏,一个金色的黄昏,他走了出去,在芭茅岭那个广阔的田野上漫无边际的走着。他低着头。他第一次感到他很孤单,这世界上好像只有他才会这么的孤单,他想。却没有料到,一抬头,叶清竟然站在了他的眼前。他好像是第一次才发现叶清长大了,在他的脑海里,叶清仿佛是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小女孩。其实叶清并不比他小多少。只是,叶清总是显得像个小女孩。那大概是因为她的那张娃娃脸的缘故罢?他惊奇地看着叶清,他惊叹她的美丽。晚霞笼罩住的叶清,简直就是一个美丽的仙女。他的脸红了起来,他能这样去评价一个女孩?一个就站在他前的女孩?他低下了头。他第一次在一个女孩的眼前惊惶失措,心绪不定。

        而眼前的这个叶清,似乎比他显得大胆而镇定。她大方地向他发出了邀请:

        “陪我走走,好么?”

        他能拒绝么?不,似乎不能。

        他只能是点点头。

        他们一前一后地沿着田野的一条小路,向前走去。

        那是一条通往星星河的小路。前方,是一片幽雅宁静的树林。金黄色的余晖,将那片小树林染成一片金碧辉煌,只有在童话中才会有的金碧辉煌。尽管那片小树林天天都出现在他的眼前,但是,这一种感觉,却是第一次在他的脑子里闪现。

       也许,这是梁小明第一次和一个美丽的姑娘单独的、在一种诗一样的境界中结伴而行。梁小明显得十分地拘束和受宠若惊?梁小明很长时间里没有说话。是的,他和这个小不点儿的洋娃娃在同一个农场、同一个工区、甚至同一个生产队已经生话了整整四年的时光,却很少和这个性格开朗的、美好善良的姑娘说上几句话。什么缘故,不知道,大概是他们两个人的性情有着很大的差异。不,也许这不是主要的原因。他忘不了那个遥远的异国女郎达尼娅。那个达尼娅的影子,无时无刻不在他的脑海里闪现。因为这个达尼娅,他几乎和所有的女孩子都有少有往来。爱,是需要忠诚的。难道与异性交往,除了爱,就没有友情?不知道为什么,梁小明就没有想到这一点。

        然而,他身旁的这个少女,她那充满青春活力的倩影,却又时时的在诱惑着他。是的,在诱惑着他。那种诱惑 充满着神奇的力量,使得他难以摆脱。当他们一前一后走了一段路程之后,叶清追了上来,和他并肩走着的时候,他禁不住偷偷地看了她一眼。恰巧,叶清也正在看着他。他无法回避她那双美丽的、清澈如山泉的眼睛。是的,那双眸里,似乎有一种异样的东西在吸引着他。那是一种期盼?一种挑逗?抑或还有着一种爱意绵绵?他隐隐约约地想起来了,罗远曾经向他透露出的一个信息:他被一个女孩子爱上了,那个女孩子就是叶清。当时他并不再意罗远的启示,那时他一门心思全在那个达尼娅的身上,他一时无法转过弯来,达尼娅在他的脑子里的印象太深刻了,几乎可以说是根深蒂固。他不可能一下子将那个美好的印象抹了去。

        但那个达尼娅太遥远太遥远了,遥远得就像是在另一个星球!

        “你在想什么?我发觉你整天都在想着什么,你就不能和我说点什么吗?”叶清打破了沉默。

         他的脸红了起来。和她说点儿什么呢?谈谈达尼娅?不,那样,总会叫她笑掉大牙的。于是,他只好随口说了一句:“太美了,这个黄昏。”

        “是呵,”叶清深有同感地叹了一口气,说。

        以后的事情发生得那么突然,突然得让梁小明无法想象,猝不及防。

        当他们坐在了星星河边的时候,晚霞已经消失了,天空呈现出一种蔚蓝色的透明。小河泛着暗淡的光波。这时,那个胆大的少女,竟然问道:“我很美么?”她的眼睛,盯住了梁小明,亮晶晶的,宛若天幕上的星星。梁小明张皇失措起来,这是他从来也没有经历过的事情。他怔怔地望定了他眼前的这个少女,竟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但她依然在望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梁小明低下了头。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个姑娘爱上了他。罗远没有瞎说,这个姑娘真的是爱上了他了。爱情竟是这么快的就来到了他的身旁,这不是虚无缥渺的事,而是实实在在的事。这不是一种感觉,而是伸手就可以触摸到的一个实体。他只要一伸过手去,就可以将她搂在自己的怀抱,然后,尽情地亲吻她的脸庞、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的脖颈。

        他想起了达尼娅。最终,他只是抚摸了叶清的头,轻轻地,像是对一个小妹妹。他站起身来,轻轻地说了句“我们走吧”。他们走出了那片小树林。

        然而,他不得不承认,就是从这个夜晚起,叶清已经在他的心中占据了一个位置,那个异国女孩达尼娅开始变得遥远了。那个遥远的达尼娅,只可能是一个梦。他想.而且那个达尼娅现在又在哪儿呢?在另外的一个国度的达尼娅,现在还会想起他么?……

        一个月之后,当他们将梁小明的遗物带回长沙,交给了他的母亲。那遗物中,有一封未寄出的信。他的母亲流着眼泪,读着儿子写给她的信,最后竟然泣不成声。那封信中这样写道:

        ……妈妈,真对不起你,非常非常的对不起你。在你最痛苦的日子里,我竟然爱上了一个姑娘。我在恋爱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是这样。爱,竟然会是这样的、无可抵御的就降临在我的头上了。它的力量是如此的巨大,这是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的。

        是的,我在恋爱了。那个姑娘你一定十分的中意。你还记得我给你寄的那张照片吗?那是一张我们全队人马的合影。在那个不怎么起眼的位置,第一排的最左边的蹲着的那个姑娘,就是我所爱的姑娘。那时她是多么的小呀,像一个小不点儿,是吧?但是她现在长成一个大姑娘了,而且非常的美!当然,我并不是因为美才会爱上她的,她很纯真善良。纯真善良,是一种美,是吧?

        那天,我们在采摘山苍子,也许是因为许久没有在烈日下劳动的缘故,我中暑了。蛮子,呵,他的名子蔡湘生,把我背回了宿舍,她也来了。她对我说,是罗远和舒虹要他回来的。但我知道,即使是没有人要她回来,她也会回来的。她是怕我有什么危险,来照顾我的。就在那一天,我才发觉,我是爱上了她了。

        妈妈,你能原谅我吗?当我写这样一封信的时候,我们已经形影不离了。我不能没有她,自然,她也非常非常地爱我。原先,我总是很忧郁,但现在我却是十分的开朗了。我们常常去星星河边散散步,当然,仅此只是散散步。在这个荒诞的年月,唯有星星河,才能使我们的心中感受到一丝纯净和优美。

        芭茅岭暂时还风平浪静。你在来信中所说的那个道县大屠杀,使我们十分的震惊。省城里都被传得沸沸扬扬,而我们却浑然不知,可见我们这儿是多么的闭塞了。

        呵,妈妈,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写了这么多,我竟然还没有告诉你,那个女孩的名字,她的名字叫叶清……

        叶清流着眼泪坐在梁小明的床边,因为梁小明一直昏迷不醒。他中暑了,而中暑是可以夺取人的生命的,这一点,让她感到害怕。蛮子在一旁安慰她说,不要紧的,现在已经放在通风的地方了。而且,罗远马上就会回来了,他到镇上去买药去了。按照蛮子的吩咐,她将梁小明的上衣的钮扣全都解开,那是一件劳动布的工件服,厚得密不透气。她为他轻轻地摇着扇子,并且,还时不时地在他的额头上,敷上一条浸着凉水的湿毛巾儿。

        喝了罗远买回来的药水,梁小明醒过来来了。他一眼就看见了她。因为罗远和蛮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地走出了屋子。梁小明轻声地问:我这是在什么地方?她才破涕为笑了。

        后来梁小明又闭上了眼睛,睡着了。她竟然情不自禁地俯下了她的头,悄悄地在他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她没有想到,一点儿也没有想到,那是梁小明在装睡。他感受到了她的那一个轻吻。他的眼泪,悄悄地从眼眶里涌出来了。那是一个刻骨铭心的瞬间。是的,那个吻,让他感到,他身旁的这个姑娘,将会与他结成终生的伴侣。叶清终于占据了他的整个的心灵。只有在偶尔的时刻,他才会想起达尼娅。不过,他已将她当成了他意念中的女友,一个从未谋面而又难以忘却掉的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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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这个文化大革命,真真是狠狠地幽了她一默。而更为遭糕的却是,她父亲为了尽早摆脱造反派对他心灵的摧残的肉体的折磨,硬是想不通他为什么会落下这么一种下场,在狱中自缢身亡了。不幸的消息传来,她当即便昏死过去,她的一切期冀与梦想,彻底地毁灭了。

江南回来了。

江南是农场里的一个带有传奇色彩的人物。这是一个高贵而美丽的姑娘。她之所以高贵,是因为她的血脉里流动着革命的血液。在横渡长江的战斗中,他的父亲是一个渡江连的连长,冒着敌人的枪林弹雨,他的父亲率领他的那支连队,渡过了长江天堑,冲杀于江南大地。于是他的父亲为了纪念那个伟大的胜利,给她换了一个这样的名字。其实,她那时已经好几岁了,她原来的名子叫丫丫。一经世事,她便懂得了这样一个名字的不同寻常。从小就有了一种优越感。

是的,她长得很美。但她的美,总是让人感到有一种咄咄逼人的味道,让人难以接近。这是因为她总是认为自己比别人高一个等次。她从小就在军区大院生活。后来,她的父亲被调至政府部门工作,她又出进于政府大院。而且更重要的是,她的父亲主管知青安置工作。这样一来,她一来到了农场,便受到了非凡的待遇。她破格成了候补党员,仅管她连入党申请书都未写过。她一下子就成了知青的一面光彩夺目的旗帜,优秀事迹一下子就通过各种新闻媒介传遍了三湘大地。尽管她才来到农场还不到三个月,她甚至连锄头都还未曾摸过,便成了响当当的知青英模,当然也成了我们下乡的这个小小的山区县城的一块金字招牌。她到处发表演说,宣讲她的模范事迹,配合上山下乡的宣传,吐沫满天飞扬。这个从来默默无闻的山区小县,不久便也就闻名遐迩了。县长、县委书记,自然也跟着风光起来。她的青云直上,甚至连一些吹牛拍马的小人物也跟着声名大震。比如说,专为她写稿的那个省报记者,就以她的先进事迹写了无数篇的长篇报导,因而大沾其光,成了一个名气不小的大记者。不过我们都知道,那些报导的一大部分的模范事迹,都是出自那个记者的瞒天过海移花接木的神奇之笔。比如说,他把蛮子一次挑了二百一十一斤柴的事情,列进了江南的优秀事迹之中。江南能挑得起二百二十一斤的担子么?那是江南体重的两倍多呢!

当然,像这样的报导,农场的知青们是绝对不去看的。因为那些神来之笔的东西,只能哄骗一些不了解情况的人们。而江南却受之无愧。她那时太年轻了。她的虚荣心太重了。这就使得她的优越感,更加无与伦比地膨胀了。大约,就在那个时候,“老子英雄儿好汉”的思想,就在她的心底里产生了罢?于是,文革一开始,她就跳了出来,举起了革命造反的大旗,向牛鬼蛇神们发起了进攻。同时,也将矛头指向了“黑五类”出生的知青们。守场派之中的绝大多数,都曾被她在大字报中指名漫骂与批判。她成了农场里的响当当的革命造反派。没有多久,她就率领她的追者们,上省城去干大事业去了。农场的天地太小了,容不下她这尊神!

后来,留在农场的知青们就很少听到有关她的消息了。只听说,她后来的遭遇突然变得十分悲惨。原因是,当她和她的造反派战友们正在将一些“老家伙们”“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的时候,她的父亲——那个身经百战的渡江英雄,也在红卫兵的皮鞭下,成了一个“死不悔改的走资派”和“继续革命的绊脚石”。她们的家被抄了,据说,她曾据理力争,但却得了一顶“反攻倒算”的帽子,差一点儿被那些比他更革命的红卫兵们打得皮开肉绽。她们一家人,被扫地出门,几乎流落街头。

这个文化大革命,真真是狠狠地幽了她一默。而更为遭糕的却是,她父亲为了尽早摆脱造反派对他心灵的摧残的肉体的折磨,硬是想不通他为什么会落下这么一种下场,在狱中自缢身亡了。不幸的消息传来,她当即便昏死过去,她的一切期冀与梦想,彻底地毁灭了。

她决心返回农场,因为省城给她的痛苦太多了。

她回到农场的时候,正是大家从山苍子林子里收工回来,那是一个黄昏。人们远远看见一个少女站在他们所住的那一幢土屋子的前面。是谁呢?谁也猜不出来。后来,还是叶清最先认出了她,于是,一声惊叫:“江南,是江南,江南回来了!”

也许是因为他们收获了山苍子,生活终于有了着落,也许是因为江南的归来,他们的心情十分的愉快,晚饭后,有人提议,今夜月色这么好,为什么不到外面去走一走呢?于是他们便出去散步了。他们来到了他们最喜欢去的地方:星星河畔。

月色真的是那么的美!当然对于烟痞来说,最美的还是他的那盒“火炬牌”烟卷儿,那是卖了山苍子有了钱,大家为他买的烟,这烟对于烟痞来说,可真是一件奢侈品了.烟痞一到了星星河,便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后来干脆躺下了身子,美美的抽起他的烟卷来。他对那些闪烁在天空的美丽的星星,没有太大的兴致。烟痞这些天来,没有再去附近的村庄去干那种顺藤摸瓜的勾当了。这倒不完全是因为小玉从山中为他拿来不少的叶子烟,更是因为伙伴们不断地对他发出了警告。前两天,在小镇上支左的郭排长带着一个士兵来了。郭排长告诫他们说,没有紧要的事,尽可能的不要外出。尤其不能与当地的农民发生争执和冲突,更不能侵犯他们的利益。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为什么呢?郭排长没有明说,后来,他们才知道,邻县已经大开杀戒了,血雨腥风,已经波及到了他们这个县的某些地区。

“妈的,这是一场什么文化革命?怎么到处都在游街、抄家、杀人、械斗?!”这些天里,他常常发着这样的牢骚。烟痞的话,叫大家兴致大减。刚才还有那么的一点欢乐的气氛,此时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他们却真的没有什么而值得庆幸和愉快的。至少江南就没有这样的心境。她只所以跟着大家一走来到星星河边,就是为了不使大家扫兴。是的,她曾经很不公正地对待过他们.但一回到芭茅岭,她才看出,这些曾被她鄙视过的“黑五类的孝子贤孙”们,其实并不像她所想象的那样坏。他们真心实意地欢迎她的到来,蛮子甚至还将小玉从山里带来的那两只老母鸡,杀了一只,为她洗尘。他们在言谈之中,从不提及她的往事,她知道,他们一定听说过她的遭遇,他们不提那些往事,只是为了不使她伤心。晚饭之后,她曾一个人在她的那间小屋子里待了好一会儿,那小屋子,已经被舒虹叶清和小玉,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流下了泪水了,她是一个非常刚强的女孩,但,这一次,她却无可遏止地流下了泪水。

她在烟痞的身旁坐了下来。她的这一举止使得烟痞大惊失色,烟痞慌忙地翻身坐了起来。是的,一个曾是那么高不可攀的高贵的少女,竟会如此地与他并排而坐,他一时还没有回过神来。而在以前,他,一个地主资产阶级的狗崽子,她是连正眼也不瞧一下的。

他想站走来逃之夭夭,但江南却将她的手向他伸了过来。

“给我一支烟,”她说。

“什么?”烟痞没有听清楚。

“给我一支烟。”

烟痞这会儿算是听明白了,他默默地掏出了一支烟。

江南抽了一口,便咳起嗽来,那烟太冲太烈,呛得她的眼泪直流。

叶清说:“江南,把烟扔了,他的那烟,闻了都叫人想吐。”

江南便把烟扔了。烟痞的眼神,追随着那支被扔出去的烟,非常宛惜地说了一句:“可惜了,可惜了。”

江南听了,不好意思说:“对不起,真的是对不起。”

“对不起”这三个字眼儿出自江南的口中,真的是令众人吃惊不已。江南变了,是的,江南真的是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变化了,大家都有把目光转向了江南,心里甜丝丝的。

于是,便又有了一点儿话跃的气氛。有人问江南:“江南,你是怎么回到农场的?不是说,交通已经堵塞了么?”江南回答说:“我是扒军车回来的。”“你在县城里看见林辉和秀才没有?”“看见了他们,林辉还说,你怎么在这个时候回到农场来?现在有那么多的知青,想回长沙,都回不去了。”“县城里的情况怎能么样,听说,贫下中农成立了什么最高人民法院,还有什么贫下中农自卫队,专门对付地富反坏右?”“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反正全国都有在搞武斗,我看县城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江南是一个见过大世面的人,一个小小的山区县,那么一点儿小气候,在她看来,算不了什么。但是,除了她之外,每一个人,心里都有了一种预感,农场他们不一定能长久地待下去了,林辉没有说错,江南在这样一个时刻,回到这个山区的小县来,是不合时宜的。梁小明说,我们在这儿怕是待不长了,他的语调和他的歌声一样,有一种浓厚的忧郁。

夜深了,他们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子里,歇下了。

江南也躺在了她的那张小木床上,她的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家。她在想,这儿是多么的宁静呵!原来,宁静是这么的美好。可她为什么早先就没有这样的体会?一个劲儿的冲冲杀杀,到头来,竟然落得了这么一个下场。那场伟大的什么革命,原来只是一场政治游戏!她算是彻底地醒悟了。也许是因为在星星河畔,有人向她问起了林辉吧,睡梦里,她竟然梦见了林辉,是的,她梦见了林辉。她感到,她仿佛是睡在那一趟列车上,头,就靠在林辉的肩膀上,爱,真好,爱,是一个疲惫不堪的人的温暖而又宁静的梦幻。此时此刻的江南,尤其感到爱的可贵.

她暗恋上林辉是一年以前的事儿了。在她看来,林辉长得虽然并不出众,却有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但是林辉对她却并不在意。也许正是这种毫不在意,她才更加地倾心于他?她不喜欢那些粘粘乎乎的男孩子。那些老将目光盯住她,或是老是围在她身旁转来转去的男青年,她是很看不起的,甚至感到很恶心,

她曾经寻找各种办法去接近林辉,而林辉总是那样的难以接近。但是天赐良机,一年前,她和林辉在列车上竟然不期相遇。

她是从省城开完一个重要的会议回农场的。她一上火车,就看见了林辉。这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事儿。她的眼睛一亮,激动地喊了一句:“林辉,”林辉站住了。当他回过头来时,自然没有想到喊他的人是江南。林辉很有些吃惊,江南怎么也在这趟列车上呢?

她和那个与林辉坐在一起的乘客换了座位,大大落落地坐在了林辉的身旁。那是一个冬天。天气很寒冷。她穿着一件厚厚的军大衣,大概是因为她太兴奋了,她的脸红朴朴的,这就使她变得很好看。江南一坐了下来,就紧紧地依靠在他的身旁,显得很是亲近的样子。这就使得林辉不仅仅只是吃惊了,而是感到十分的难为情了。然而,已经没有了退路。那是一个两个人的座位,没有躲避的余地。林辉将自己的身子紧靠在列车的窗口,再也无法将他的身子挪得更远些。而她却好像根本就不在意。

“真没有想到会在这儿遇上你,”江南高兴地说。

林辉没有回话。心中却在暗自嘀咕:“真没想到,我会在这儿遇上了她。”

在这个世界上,林辉最不愿意见到的人,大概就是眼前的这个姑娘。她太趾高气扬了,她是一个鼻子翘得比天还要高的女孩,高贵得很!除此之外,她也太虚假了,而这一点,是林辉更加深恨痛绝的。

列车开动的时候,林辉偏过头去,假装去看车窗外那缓慢地移向身后的城郊的夜景。然而,那只能是一种小儿的把戏。你总不能老是望着车窗外吧?毕竟,坐在你身旁的这个女孩,还是同一战壕的战友吧?想到这里,他回过头来,他不愿意让她——这个的骄傲的公主,陷入十分尴尬的境地。毕竟,她没有对他有过伤害。在所有的男知青里,唯有他,看见过她的微笑,那是一种非常好看的微笑呢!

江南似乎很高兴。那不是假装的,这,他看得出来。她从她的包里掏出许多东西请他吃。说实在的,林辉那会儿真的是饿极了。他的母亲刚刚出院,他的假期也就满了。他是在一种十分仓促的情况下,上了列车的。晚饭自然是没有来得及吃。然而,他还是谢绝了他的好意。这就令她十分的生气了。她噘着嘴,这个样子,便让他立时想起他的妹妹林蓉来。林蓉生起气来,也是这个样子的。于是他便开始吃了,江南这才笑了起来。到这时他才发现,她的眼眶里竟然闪动着泪花。

她其实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难以接近,他在心里说。他开始对她有了好感。

他们说话了。关系渐渐地融洽。江南对他说起了她的一些困惑。她已经很厌烦那些接见、会议、签名和采访。她甚至还说,她现在最怕的就是孤独。每当她从外地回到农场时,她发觉伙伴们总是躲闪着她,原来与她有一点儿接触的人,也不再搭理她了。那时,她就在想:我就那么不讨人的喜欢么?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呢?

她将眼睛盯住林辉,久久地不收回去。那眼神里有一些什么,林辉是不知道的,因为林辉根本就不敢去看她的那双好看的眼睛,他又怎么能知道呢?

夜深了,他们终于感到有些疲倦,特别是林辉。他几乎一连好几天没有好好地睡过一觉了。他一连几昼夜守在母亲的病床边。因为缺少睡眠,他的头,有些昏昏沉沉的。列车晃动着,像是一个摇篮。他终于抵当不住沉沉睡意,不知不觉间,他迷糊过去了。睡梦中,他总是感到有一人在轻轻地抚摸着他,那样的温柔,那样的亲切,像是母亲的手,在轻轻地触摸着他的脸。他醒了来,他才想起,他是在列车上,母亲怎么会在这儿呢?那是江南的头,依靠在他的肩膀上,他感到了她的那柔软的发丝,在抚着他的脸。他本想将江南叫醒,但他没有那么做。是的,他没有那么做。她正睡得香甜,她大概比他更加的疲惫不堪吧?这样一来,他竟然一动也不能动了,一动,就有可能将她惊醒。那她一定会感到十分的难堪,她是在一种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才依偎在他的身上的。

他没有了睡意。他将头偏了过去,去看那窗外的夜景。窗外一片黑暗。天空似乎在下着小雪。细细的雪粒,打在车窗的玻璃上,沙沙直响。他想起了他的母亲和妹妹林蓉,她们现在也许也在想着他呢。

天色微明,她醒来了。大概是因为她发觉自己依靠在他的身上了,她似乎有些难为情。她的脸红了起来。她坐直了身子,用手掠了掠头发,向他羞愧的一笑。

“快到站了,”他说。

“你没有睡一下么?”她问。

“不,我也是刚刚才醒了过来。”林辉回答她说。

“我睡得真香。我真想永远就那么睡下去,真的。”她用眼盯住了他。那是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

从那以后,江南总是用那种眼神望着林辉,但林辉只有装作浑然不觉。回到农场后的林辉,依然对她敬而远之。她竟然没有一点机会和他接近。她知道这是林辉在有意地回避她,即使是狭路相逢,也是如此。

现在的她,正处于人生的低谷,她就像是一只遍体鳞伤的野兽,因为这样,她才感到她是多么需要有一种爱的触摸呵!她的那个甜美的梦,使她获得了一种慰藉。她睡得十分的香甜,许久以来,她一直没有这样的感觉。睡梦里,她的嘴角,甚至还流露出了一种甜美的笑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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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在这个动荡不安的年月里,整个世界都好像在风尖浪口上颠簸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倾倒颠覆。一直都是瘦弱的、谨小慎微的母亲,能坚持住吗?她的近况还好吗?为什么这么多天来一直没有收到她的来信呢?她曾打算回去看一看妈妈,但她的母亲却不同意。妈妈来信说,既然你那儿十分平静,你就在那儿呆着吧。城里面,处处都是武斗的枪声,睡梦里也常常被那些武斗的枪声惊醒。

摘自舒虹写给母亲的信件:

    “……他在后面喊我,但我还是跑远了。我感到羞愧难当,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地吻一个男孩子。我没有想到我会这么的大胆。是谁给了这个胆量呢?是爱情么?爱情就是这么快地就来到了么?

    我睡不着觉。妈妈,我该怎么办?”

    自从那一次在山中砍柴之后,舒虹和他的关系并没有更深的发展下去,但他们和好了。他有时很想邀舒虹出去走一走,比如,到星星河畔散散步,或是到林子里谈谈心,但是舒虹却婉言拒绝了。这就使得他很有些不愉快。他和舒虹的关系似乎总是处于一种若即若离的状态之中。而且,这种状态似乎将会无休无止的持续下去。至少,他是这样想的。

    但是,这一天,舒虹却陡然地来了一个大转弯,她竟然主动地邀请他出去散步了,这使他很愉快。舒虹在邀请他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意在荡漾。

    “我梦见了妈妈,”舒虹兴奋之中又有些忧伤地说。

    “真的吗?”他觉得很可笑,舒虹有时真的像是一个天真的小姑娘。

    “是的,我梦见了妈妈,”舒虹继续说,她丝毫也没有注意到罗远那种嘲讽的神情。不然的话,她可能会生气的了。“妈妈的头发全都白了,那一定是想我想的,不然的话,她的头发是不会白的。”

    舒虹沉浸有对母亲的回忆之中了。她的这种神情,深深地感染了他。他也想起了他的母亲来了。

    他们找了一个宁静的林中草地坐了下来。草地上散发出一种诱人的芬芳。那是一些小小的山花散发出来的芬芳。清新而又宜人。

    舒虹的眼里闪动着泪水的晶莹。他望着她,却不知道该怎样去安慰她。是的,母亲是她惟一的亲人,从小她就和母亲形影不离。刚到农场的时候,她常常因为想念母亲而躲藏在被子里悄悄地流着眼泪。后来,才好了些,因为劳动的紧张,也因为她的身旁有着许多的和她同一般大小的伙伴。但是,近来,她却天天都在思念她的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妈妈了。在这个动荡不安的年月里,整个世界都好像在风尖浪口上颠簸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倾倒颠覆。一直都是瘦弱的、谨小慎微的母亲,能坚持住吗?她的近况还好吗?为什么这么多天来一直没有收到她的来信呢?她曾打算回去看一看妈妈,但她的母亲却不同意。妈妈来信说,既然你那儿十分平静,你就在那儿呆着吧。城里面,处处都是武斗的枪声,连上街去买点儿什么,都要提心呆胆,睡梦里也常常被那些武斗的枪声惊醒。况且,交通也几乎阻绝了,她想回城里,未必就能回得去。

    远远的传来了梁小明的歌声。

    他终于找到了话头。他缓缓地向舒虹说起了远在异国他乡的那个达妮娅。舒虹终于从悲哀中解脱出来。她用她的眼睛盯住了他的眼睛,天底下真的会有这样美丽的故事吗?而且,这故事的主人公,就是梁小明!

    “太浪漫了,真的像是小说中写的那样美!”她说。她将她的眼睛又一次盯住了他的眼睛。“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也和梁小明一样,心里头也有一个达妮娅?”

    “没有,真的,没有。”

    “你哄我,你一定有。”

    他好一会儿没有吱声。过了许久,他才说,是的,我心中是有一个姑娘,那是我一生之中,遇见的最好的姑娘。

    舒虹紧张起来了。“那姑娘是谁?”

    “你猜猜看,”他调皮地逗她说。

    “我不猜,我要你自己说。”舒虹有些生气地说。

    “非要我说吗?”他笑着问了一句。

    “那是当然。”舒虹装着不屑一顾。

    “那姑娘么,就是你。”

    “你吓说。”舒虹的脸红了起来。

    “是的,是你。”他深情地望着舒虹。“还是在见着你第一眼的时候,你就在我的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象,不,不仅是印象,是好感,是震憾,一种心灵的震憾。正象普希金写的那样。”于是,他又念起了那两句诗:在那美妙的瞬间,你出现在我的面前,宛若昙花一现,有如美丽的天仙……

    舒虹的眼里又一次噙满了泪水。她先是定定地望着他。后来,她忽然抱住了他的头,狠狠地吻了他一下。那个吻,是那样的猝不及防,那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等到他反映过来,她己经跑远了。

    而她的母亲永远不会收到她的这一封信了。一个星期前的一个深夜里,一颗罪恶的子弹,穿透她家的一页窗户,击中了她母亲的头颅,那时她恰好就站在窗口。不远的地方,两派正在进行武斗。也许是那激烈的枪声太叫人难以安眠了,她母亲想着去关闭那页窗子。    

    好心邻居给她写了一封信,然而,交通时时被武斗阻塞,信到了小镇,又没有人去镇上的邮电所去取。“死亡信使”眼镜出走之后,这个美差,就一直由烟痞担任,但这就要看他烟痞高兴不高兴了。高兴时,二三天他去一次小镇。不高兴时,那么,什么时候去,只有天知道了。

    一天,烟痞从小镇上回来,递给了她一封信。巨大的不幸,将她击倒,她昏迷过去了。罗远决定陪同她一同回去,但是,交通已经阻绝。“文攻武卫”这四个字,被一个女人说了出来,便使得一个泱泱大国,陷入了血火之灾!整个湘南,交通陷入瘫痪状态,邻县,正大开杀戒,血流成河。

    他们在县城里等了三天,最后,才彻底的绝望了。县城里的长途汽车无人敢开,前些天开出去汽车,连人带车均在中途被所谓的贫下中农的什么组织扣留。县城汽车站,已经明确地通告:交通阻塞,暂时停运。林辉、秀才只好竭力安慰他们,并劝他们即刻返回农场,鉴于目前的形势,县城里也不可久留了。林辉还说,回农场后,告诉大家,尽早做好一切准备,随时准备离场返城。从广西栗木桂林方向,大约还能够回得去.走道县方向是绝不可能了.谁也无法弄清,那里有多少人已经死于非命。

    第二天,林辉的秀才拦了一辆军车,他们便坐了那辆军车回到了芭茅岭。在县城里他们看见了眼镜。但是,眼镜说,他暂时不回去。送他们上车的时候,眼镜取下了他的那副厚厚的眼镜,不断地揉着他的眼睛,他似乎是哭了。

    就在他们离开县城的第二天,距离县城不到十里路的凤凰山知青农场,与当地的贫下中农发生了争执,酿成一起流血事件。那不是一般的流血事件,而是动了刀枪。贫下中农包围凤凰山农场的时候,早已戒备森严的知青们,用他们收藏的一挺轻机枪,与贫下中农造反组织对射。枪战持续了近一个小时。然而,知青们毕竟寡不敌众,最后,只好撤退了。在后撤的途中,他们之中,有一个人,中了枪弹,伤势非常严重。还未撤到邻省炮兵部队的团部,就死去了。

    这是知青和当地农民发生的第一次最严重的流血冲突。也许正是这一次冲突,才导致了当地农民对知青的敌视?此后,便接二连队三地发生了当地农民围攻知青的事件。留在当地没有回到城里去的知青,已经成了当地农民的眼中钉。换言之,是被专政的对象。不排除有一只黑手在幕后操纵,受了蒙蔽的农民扔下了锄头,背起了枪杆。那情景,就有点儿像过去的民团。

    悲痛之中的舒虹,现在真真切切地感到,在这个世界上,她已是一个孤儿。她几乎一分钟也离不开罗远了。这世界上,只有罗远,才是她的亲人了。她常常要求罗远和她一起去星星河畔,坐在那儿的草地上,一坐就是大半个夜。她几乎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静静地依偎在罗远的身上。这个男孩的坚实的胸部,是一个温情的港湾。而她呢,就像是一只漂泊了许久找不着归宿的小船。他们望着天空上的闪烁的星星,听着林涛的喧哗,小溪的歌唱。呵,那是一些多么富有诗情画意的夜晚!然而,他们的心头,却总也化解不开忧伤和苦闷。

    “我想洗个澡,”有一次,她对他说。

    “不行,夜晚水很凉。”

    “我就要,”说完,她开始解她的衣扣了。

    罗远连忙背过脸去。

    不久,他就听见了撩水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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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远想起了那一天的清晨。那一天清晨的情景他依然记忆犹新。他就是在那一天第一次见着了她的少女的胴体。她是那么的美!她的美,是一种诱惑,一种巨大无比的诱惑。他情不自禁将头偏了过来。她正在月光下的小溪里欢快地撩动着水花。月色蒙胧,正是这种蒙胧,才使得她的那富有曲线的少女的胴体,呈现出一种圣洁的美丽。而让罗远更为欣慰的是,舒虹终于发出了笑声。许多天来,舒虹一直都沉没在一种悲哀之中。

    小河里传来了她的喊声:“你怎么不下来?”

    罗远没有应答。他在沉默。

    “没有人会看见的。”她仍然在那儿喊着他。

    大凡女孩都是这样:一旦身陷爱河,便陡然来了勇气。舒虹也是这样,尽管她是一个瘦弱的正统的女孩。罗远想起了她刚刚失去了亲人,他依然没有动。小河里好一阵没有了声响。但没有多久,他听见了她的惊惶失措的喊叫:“我的脚被什么碰破了,哎哟,好痛。”他慌忙跑了过去,冲进了小河,踢起了一片水花。而当他刚刚靠近她时,她却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紧紧地将他一把搂住。他们一起跌倒在河水里。

    他和她就是在那个夜晚偷吃了禁果。

    星星河在静静地流淌着。刚才的一幕,它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在它的身旁亲密地相拥着,亲吻着,相互抚摸。后来发生的一切,它就看不见了。一团浓厚的云朵,使它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天将明的时候,他们依然还在那儿躺着,它看见了舒虹的头颅依然还靠在罗远的胸口,虽然还在沉睡,但一丝甜蜜的微笑,还挂在她的脸上。

    他们是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的。原先他们以为一定是有人发现了他们在林中的踪迹。他们慌忙从草地上爬了起来。但是,那一阵脚步声却从林子的一边走过去了。没有人发现他们。然而他们却发现了那几个人之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哪是谁呢?那是尖嘴猴。是的,那是尖嘴猴,没错。他们不会看错,虽然尖嘴猴已经有许多日子没有在芭茅岭露面了。他们来干什么?这么早,天还没有大亮。

    他们警惕起来了。于是他们依然待在原地,一动也没有动,他们要看看和尖嘴猴在一起的,是一些什么人,深更夜半的,他们来到农场要干什么?过了一会儿,那林子里,就又闪动着那几个人影。蒙蒙的月色之下,那几人的肩膀头,似乎是背着枪杆。罗远明白了,那是游动的哨岗,这就说,他们这个叫做芭茅岭的农场,已经受到监视了。一想到这里,罗远感到脊背一阵发寒,尽管那是夏季,他还是感到一种透心的寒冷。他打了一个冷颤,轻声地对舒虹说:

    “我们被人监视了,不,是我们大家都被人监视起来了。”

    “监视,我们被监视了?监视我们的,是些什么人?”

    “不知道,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那个贫下中农自卫军吧?”

    舒虹一下子惊呆了。她问:“为了什么?我们犯了什么法?”

    罗远说:“我们成了专政的对象,我们出身不好,我们的处境非常的糟。”

    罗远似乎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儿,他预感到,他们将会大祸临头了。他竭力想把这种不祥的念头排除掉,但却怎么也排除不掉。

    幸而没有人发现他们俩人的行踪。天将亮的时候,尖嘴猴和那几个人不见了,他们这才从林子里走了出来,舒虹的头发上还粘着草屑,他将它拿掉了。

    “得将这个情况告诉大家,”他说。

    舒虹的脸红了。

    “那可不行,他们要是问,你们是怎么晓得的,我们该怎么回答?”

    是的,他们俩一整夜都有没有回去,只要他们不说,也许根本就不会有人知道他们那个夜里都干了一些什么。而一旦他们说了,人们就会有种种的猜测,尽管他们俩人是真心相爱,但,毕竟那种事,只能属于他们俩个人,那是一种隐藏于他们俩人心底里的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罗远犹豫起来。

    他们走了回去,各人走进了自己的小屋子里。没有人发现他们回来,因为他们还在睡梦之中。没有过多久,有人在扣他的房门,舒虹走进屋来。

    “还是得告诉大家,这太重要了。”舒虹说。“也好让大家有所警戒,早一点儿做个准备。”

    “你不怕别人说闲话么?”他问。

    “不怕,反正我们是真心相爱,你不会变心吧?”

    罗远没有回答,他勇敢地搂住了舒虹那娇美的头,狠狠地吻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舒虹才推开了他,她说:

    “快去把大家叫起来,”说完,便飞快地跑了出去。

    

17. 林辉成了那个号称”贫下中农最高人民法院”第一个被镇压的知青!

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眼镜,当场昏死了过去,等他醒过来时,那群荷枪实弹的人已经走了,只剩下林辉的和他,还留在那个饮食店里,但是,林辉已经永远闭上了他的眼睛,他满脸满身都是血,眼镜抱起了林辉,悲愤地哭了,却哭不声来。

    他们还不知道,就在前天清晨,他们的伙伴陶辉,已经被人枪杀在县城了.

    前天,和往常一样,林辉起得很早。尽管他昨晚又开了一个晚班。他每天夜里总要收听广播,并且还要翻看大量的报刊:《红旗》、《人民日报》、《解放军报》,以及其它的种类繁多的红色造反派的报刊。从中摘抄下那些引人注目的“最新指示”、“首长表态”以及全国各地的革命动态和消息。然后,写成大字报,张贴在县城的那个大而引人注目的宣传栏上。

    罗远和烟痞曾经去过林辉他们那个革命造反派联络站,他对林辉他们的搞的那个什么革命造反派联络站,不以为然.当然 ,人各有志.这两位老兄大约也是在顺应一种历史潮流吧,他们俩读了那么多的马列著作毛泽东思想,怎能不在这个大革命中展示一下自己的本领?.而烟痞却嘲笑林辉和秀才,特别是秀才,他对秀才怀有成见.他挖苦他们说:这是吃饱了撑的,何苦来哉,捞政治资本也不看看自己的出身?当然,这种话是不能当着他俩的面讲的,不然的话,秀才会和他辩个他三天三夜,让他烟痞无法招架.

    贴完了大字报之后,林辉走进了一家国营饮食店,眼睛正好也在那里吃着粉条。眼镜是前些天来到县城里的。他发觉了叶清并不爱他,而是爱上了梁小明,他的面子上有些放不下了。虽然他爱叶清的心思,谁也不会知道,那是他心头的一个小小的隐秘。但是他总是感到,好像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尤其是他的那个荒唐透顶的梦使得他感到羞愧难当,幸而他的那个荒唐的梦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不然的话,他将是怎样的无地自容!于是,他就走了,没有和任何人道别,他是天未放明时,一个人悄悄地离开了芭茅岭他所住的那间小屋的。他特地转了一个弯子,到了刘艳苹的坟墓前,站了一会儿,默默地,然后就离开了芭茅岭。

    他到了县城。住在林辉和秀才住的那间小房子里。当秀才和林辉加夜班的时候,他美美地睡了一个好觉。因而,一大早他也跟着起了床。只是他没有跟着林辉去贴大字报,他说他对那玩艺儿不感兴趣。约好在那家饮食店等林辉。

    正等得不怎么耐烦的眼睛,看见林辉来了,眼镜连忙起身去柜台为他要了一碗米粉。林辉饿极了,他吃起了米粉,狼吞虎咽。他们没有发现,正在此时,一群贫下中农自卫队员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了。而他们竟然没有发觉。直到有人大声喝道“举起手来”,他们才感到有些不对劲了。

    一排枪杆,已经对准了他们。

    眼镜顿时就吓得脸色苍白。而林辉却十分镇定。他抬起头,打量了一下站在他们身前的那些杀气腾腾的人们,说,你们凭什么要我们举起手来?何况,我还没有这个习惯。他的那个蔑视一切的目光,激怒了那些拿枪杆子的人。于是,枪声响了,火铳的霰弹,射在他的脸上。他血肉模糊地倒在地上,他死得很惨。

    林辉被杀,事出有因。据说他的一个舅舅在台湾军界,是一个不小的人物。他是十足的地主资本家的孝子贤孙。除此之外,他的一些革命造反的大字报,也得罪了不少人。林辉成了一些人的眼中钉。而更重要的是,是他写的那份调查报告.

    正当邻县的血腥屠杀之风,开始向其它的县城漫延时,他们的这个县也开始大开杀戒了。龙其是与邻县的相邻的那个公社,据了解,那里已有许多人死于血腥屠杀。

    林辉冒着生命危险决心到那里作一个调查.他不相信会发生那样的事,那是中世纪才会发生的事,他要亲眼目睹,然后根椐实际情况写出调查报告,以正视听.一天傍晚,他乘坐的一辆军车,突然地刹车,使得他的头,差点儿碰在车窗的玻璃上.他定眼一看,公路上,跪着两个小孩.军车将那两个小孩带到了邻县的炮兵团部。那是两个农家细仔。大一点的那个,大约十一二岁,腿有些跛,他新近受了伤。伤口还在化脓。小的那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样子,长得虎头虎脑,和许多农家的细仔没有什么两样。他们一定是饿极了。当人们将饭盛给他们后,他们大口大口的吃着,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肚子填饱了,他们才说话了,他们说:他们的父母,前两天,被杀害了。

    他们哭泣着,向部队首长,说起了他们的遭遇。

    那是一个傍晚,他们兄弟俩从山上砍柴回家,因为贪玩,他们在路上耽搁了一些时间。回到村子里,天已经煞黑了。村子里有动静,那兄弟俩还算机警。他们连忙放下了柴担,躲藏在村子口那个小树林里。他们发现了他们的家门前围着不少的人。那些人个个荷枪实弹,杀气腾腾。紧接着就从他们家中传来悲惨的喊叫。他们知道,家里出事了。弟弟——那个八九岁的仔崽,吓得尖叫起来。他的哥哥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巴。但那声喊叫,还是被人听见了。于是,一声枪响,一颗子弹从他们的头顶飞了过去。他们吓得转身就跑。斩草除根——这是发生在那个时代的湘南大屠杀中的最恶毒的一招。那些自我标榜为最高贫下中农法院的人们,且能让仇恨的种子生根发芽?他们分头追捕那两个孩子。枪声在林子里不断地响着。哥哥不幸中弹。幸而是打中了腿部,鲜血直流。你大概永远也不可能想象,一个人处在紧要的关头竟然能超越自己的极限?他依然在跑着,后来,终于跑不动了。但弟弟却背着那个比他大好几岁的哥哥跑了好长的一段路。前面有一条河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幸而有一条河,不然的话,他们那哥儿俩,必死无疑!那个背着哥哥的小家伙,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就勇敢地跳进了河里。他们游过了对岸。趁着夜色艰难行走。第二天的清晨,他们发现了一辆军车,只有解放军才能救他们,他们想。他们窜上了公路,然后,就跪在了公路上。“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他们哭着喊叫着……

    林辉以此事为例,写了一份调查报告,他在报告中还说: 短短的时间里,有那么多的人被杀掉,此等恶行,古今中外,怕也是屈指可数。他还写到,那山乡里鱼,是绝对不能够吃的。那些鱼长得出奇的肥大,那是吃了人的尸体的缘故。水库闸门都被死尸体堵得水泄不通,来不及掩埋的尸首,就抛在荒郊野外,你能够想得到,这是发生在二十世纪的事吗?骇人听闻,真的是骇人听闻!

    当然,那些打着贫下中农法庭或是贫下中农自卫队旗号的人们,大多是受了一种蒙蔽。而蒙蔽别人必需要有一个光面堂皇的借口。那就是要在彻底铲除地、富、反、坏、右分子。他们的口号就是杀个净光,斩草除根,一个不留。这比封建社会株连九族还利害!不少品质恶劣的人,也趁机大开杀戒报私仇了,村与村之间的械斗,也日益盛行……

    这篇调查报告,也许触及了某些人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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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辉成了那个号称贫下中农最高人民法院第一个被镇压的知青!

没有任何思想准确的眼镜,当场昏死了过去,等他醒过来时,那群荷枪实弹的人已经走了,只剩下林辉的和他,还留在那个饮食店里,但是,林辉已经永远闭上了他的眼睛,他满脸满身都是血,眼镜抱起了林辉,悲愤地哭了,却哭不声来。

林辉被暴尸三天。

第四天早晨,人们发现,林辉的尸体神秘的失踪了。林辉的遗体,是芭茅岭的知青们悄悄地“偷回来的。蛮子将农场的那辆闲置了很久的拖拉机发动起来,趁着夜色,开出了芭茅岭.不知是那拖拉机久未使用某些零件失灵,还是蛮子手生了,反正那拖拉机在公路上跑起来,东摇西摆吓得车斗上的人心惊胆颤。

烟痞在车斗上叫喊起来:“蛮子,你会不会开?”

蛮子回答说:“你要是胆小,你就下去好了。”

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说自己胆小。不然的话,对不住林辉的亡灵。

不过,后来,蛮子终于还是将他们带到了县城。他们运回了林辉的遗体。大家把林辉安葬在芭茅岭的一座山坡上。立了一块石碑。石碑上写着“亡友林辉之墓”。

从林辉的坟地回来之后,他们的神情非常的沮丧。悲哀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些恐惧。尤其是他们知道已经被人监视之后,这种恐惧之感,便与日骤增了。

眼镜回到了芭茅岭的时候,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林辉是那样悲惨地死在了他的眼前,林辉那血肉模糊的面孔,使得他的神经受到了很大的刺激。于是,夜半更深,荒凉的芭茅岭那山谷里,总是传来他那凄惨悲哀的哭声。他在哭着林辉呢,还是在哭刘艳苹?也许二者皆有之。没有人能够劝阻他,那是一种悲从心来的发泄,假若他连哭都不会了,那他眼镜,也就不会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了。

秀才自然也从县城里回来了,他和林辉成立的那个造反组织联络站,因为林辉的惨死,也就解散了。他开始感到困惑了,这场号称伟大的文化大革命,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它还会向一个什么方向演绎呢?总之,他在芭茅岭他的那间小屋子里睡了三天三夜。待他终于从那间小屋子走出来的时候,他已是白发满头了。他的背似乎也勾了下去,活脱脱地成了一个小老头儿了。他仰天长叹了一声,又悲哀地嚎叫了几声。那是一个男人的悲哀的嚎哭,听了让人撕心裂肺般地难受。

秀才从此沉默寡言。

18. 两天之后,芭茅岭终于遭到了当地的农民的围攻。她等着枪响。她默默地、非常镇定地站在那儿,她好像没有感到畏惧。她甚至还用手掠了一下头发,而后,抻了抻她的衣襟。也许是她太镇定了,尖嘴猴反而胆怯起来,他的手颤抖起来,却不由得触击了板机。于是,枪声响了起来。

两天之后,芭茅岭终于遭到了当地的农民的围攻。

事情虽说发生有些突然,其实也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林辉在县城被枪杀的当天,小镇上就出现了这样的一幅标语:

“芭茅岭农场是资本家和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的黑窝!”

乱人视听的盅惑,使得那小镇上居民和附近农村的贫下中农,不得不对芭茅岭的知青们另眼相看了.更何况他们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把反革命分子的尸体,抢回来,埋在他们的芭茅岭!

那是一个清晨,大家还都在睡梦之中。农民们包围了他们所住的宿舍。小玉首先开了门,她正准备淘米做饭。那是一个绝对勤劳的女孩子。当她发现那么多的人团团围住了芭茅岭的时候,她吓得惊叫了起来。手中的面盆,掉在了地上,发出了‘哐’的一声响。伙伴们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了。大家开开门,一下子全傻眼了。因为许多黑洞洞的枪口,已经逼近了他们的胸口。

当然,知青是不会那么轻易的就范的。蛮子尤其不能容忍。他要动武,但小玉一把将他搂住了。小玉哭着说:“他们那么多人,又有枪,你能斗得过他们么?”小玉那时已经有了身孕,蛮子大概想到了这一点,他只好仰天叹息。

知青们被枪杆押送着,集中在一块草坪上,对面的那片山坡,有着林辉的新坟。贫下中农自卫队员们,冲进了他们居住的小屋,进行搜查。据他们声称,芭茅岭出了反革命分子。有了反革命,当然就会窝藏枪枝。然而,他们什么也没有搜查得到。那当然是一个借口。其实,他们目的,就是针对他们那个夜晚的行动,他们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为一个反革命翻案,偷回了林辉的尸体,而且还为他竖碑立传!

“你们的立场站在那一边?” 他们的头儿,一个麻脸的民兵营长,就站在林辉的坟墓上,大声地在训着话。他指了指林辉那坟墓前的石碑,说:“亡友,什么叫做亡友?你们和反革命份子气味相投!”

说到这里,他领人喊了一句口号:

“哪个敢造我们贫下中农的反,造我们无产阶级的反,我们就打倒谁!”

那个麻脸的人,用脚狠狠地踩了一下林辉的坟墓。又声嘶力竭地叫唤起来:“打倒地主阶级的狗崽子──”于是,那些贫下中农自卫队的人,又跟着喊起了口号。

让大家不相信的却是尖嘴猴也混在那些背枪的人群里。他也背着枪,手臂上戴着贫下中农自卫队的袖章。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口号。当麻脸营长号令一下,他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耀武扬威地而又凶狠地瞪了烟痞一眼,之后,就带领几个人去掘林辉的坟墓了。知青们骚动起来。他们言词激烈地谴责起那些手握枪杆和镰刀锄头大刀木棒的农民自卫队员们。

“他已经死了,你们还这样对待他,你们还有没有一点儿人性?”

那些农民们无言以答,但却又一次将枪口对准了知青们。

林辉静静地躺在那坟墓之中,他已经听不到‘狗崽子’这个词儿了。但他感觉到有人正在掘他的坟墓。是的,有人正在掘他的坟墓。他的墓已经被铁器砸碎了,有人正在向他的坟墓里填装着炸药。他知道他的坟墓就要被炸药掀开,他将重见天日。但是,他不希望以这种形式再一次看见蓝天白云,看见那灿然发亮的阳光,听到那些小鸟儿们的啁啾。

然而,一声巨响,他的坟墓被炸开了。

知青们站在很远的地方,无法看到林辉那个时候表情,林辉一定非常非常的痛苦,这是可以想象得到。

大家哭了起来。

许多善良的围观的农民们,也都纷纷地背过脸去。毕竟,知青们与他们无冤无仇。

这时,从人群里冲出来一个女知青,那是江南。她不顾一切地跑到了林辉的坟前,跪倒在地,大声地、悲痛地哭了起来。那是一种让人肝胆俱裂的哭声,真的是惊天地泣鬼神。从她的那种哭声里,大家这才隐约揣测到,原来江南深爱着林辉。而林辉却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掘坟鞭尸,自古以来,就被人们视为残忍之极的手段。加之听了江南那撕心裂帛的哭喊,一些农民悻然退了下去。也许他们感到他们这一手做得太绝了,太缺德了。也许是他们迷信,他们怕冤魂报应。总之,他们一个个低着脑壳退了下去,慢慢地,悄悄地撤走了。但还有几十个人,依然站在那坟前,这其中,就有一个他们的头,那个麻脸的民兵营长。

蛮子终于忍无可忍了,他挥起了拳头,冲了上去。他想一把揪住了那个麻脸的领口,卡住了他的咽喉。然而,他却被一枪托,打翻在地。幸而小玉冲了上去,扑倒在他的身上,不然的话,他就会被枪托砸得五痨七伤。

尖嘴猴举起了他的枪杆,将枪口对准了烟痞,他是一个记仇的人。那天晚上,他被烟痞狠狠踢了一脚,好多天来腰都在疼。他恨得连牙巴骨都咬碎了。而最重要的是烟痞坏了他的好事,那个刘艳苹,是多么的风骚呀,她那一摇一摆的屁股,她那挺挺的奶子,常常令他垂涎三尺。他做梦都想着要把她搞到手。那一天,机会终于来了,但却从黑角弯里,杀出了这个可恶可恨的烟痞……他早就想将烟痞这小子捅上一刀,让他见阎王爷去,但是,他又不敢,烟痞虽然精精瘦瘦,但却非常有力,他曾和蛮子堵狠摔跤,虽然三次都被摔倒在地,但却让蛮子汗流浃背.他尖嘴猴,分明不是烟痞的对手。

但他从来就没有放弃过他那寻仇的想法。他思谋报复,为此常常食宿不安。他要狠狠地报复一下,最好是让烟痞死掉,只有那样他才解恨。他深知烟痞的生活习性,那个家伙总是在夜半三更出去偷农民家里的烟叶。于是,他就常常守候在芭茅岭的那一片隐蔽的小树林子里,等待着,期盼着,寻找着一个绝妙的时机。这一个机会真的就那么的来了。他分明看见烟痞走出了他住的那间小屋,轻手轻脚的掩上了门,然后,就悄没声儿地走了。他尖嘴猴且能放过这么好的一个机会么?他钻进烟痞的那间小屋。进了烟痞的小屋之后,便将他早已准备好的蜈蚣之类的毒虫倾倒在烟痞的床上,然后就用烟痞的那床又脏又烂的被子将那些宝贝盖上了,捂好了。他心里在想,这下子,你烟痞可就跑不了啦,只要你烟痞一钻进这被子子里,那么,就有好看的了,不把你给咬死,也要你全身肿痛,当然,最好把烟痞咬死,他才解恨。

可是,事情并没有如他所期望的那样,烟痞不仅没有被毒虫咬死,甚至连肿都没有肿,总之,一点事儿也没有。这就叫他感到疑或了。他无法理解,烟痞有何种本领能够逃脱毒虫的攻击。其实,当他一走,那些毒也就逃之夭夭了,因为烟痞的那被子里的味道是那样的怪异,让那些毒虫们简直无法忍受。

现在,是他与烟痞彻底清算的时候了,他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他在瞄准着。

烟痞的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但他没有躲避。大家几乎同声对尖嘴猴吼叫道:“尖嘴猴,你放下枪杆,你敢开枪!”

尖嘴猴没有放下他手中的枪。

江南从人群时走了出来,她大声地命令道:“把枪放下!”

尖嘴猴被吓住了。他从来就对江南深为畏惧。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他一直都对江南深为畏惧。也许是因为江南的出身,她是一个大人物的女儿,而她本人,也深得县里的那些大人物的器重。

江南勇敢地用她的身子,挡住了他身后的烟痞。不知道为了什么,江南在那个时刻,真的想一死了之。自从林辉死了之后,她就有了这种想法.除此之外,她也想一死而谢天下.她犯过多少错误呵,最令她不能原谅自己的是她带人抄过一个老将军的家.那个老将军曾是她父亲的上级,在她小的时候,他曾经逗她玩,抱过她……

她等着枪响。她默默地、非常镇定地站在那儿,她好像没有感到畏惧。她甚至还用手掠了一下头发,而后,抻了抻她的衣襟。也许是她太镇定了,尖嘴猴反而胆怯起来,他的手颤抖起来,却不由得触击了板机。于是,枪声响了起来。江南便中弹了,那些霰弹穿透了她的胳膊,血溅了出来,她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就倒在地上了。  

人们一阵惊慌,而尖嘴猴也被他自己的枪声吓得瘫倒在地上。后来,竟然大声地嚎哭起来,不知是因为自己的胆怯,还是因为没有了结与烟痞的深仇大恨。

枪声惊动了小镇上支左的解放军某部的郭排长,他立即领着几个士兵赶到芭茅岭来。贫下中农自卫队再混账,还是不敢违抗解放军的命令,那个麻脸民兵营长,领着他的部下悻悻然走了.

一场冲突,平息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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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窗口里亮起了灯光。一个妇女从窗口探出头来。她注视着大家,认出了他们都是芭茅岭的知青。也许是叶清的那张稚气的漂亮的娃娃脸,使她感受到很可爱,很放心。那女医生说了声:“悄等一下,”没多久,门就开了。他们走进了屋子里。医生——一个漂亮的温和可亲的中年妇女,说着长沙话询问起他们来。

    江南被小镇上的那家卫生院拒之于门外י原因自然无须多说小镇上的人们对芭茅岭知青怒眼相视,自然使得他们无法在小镇上行走.山苍子也买不出去了, 生活用品也没法从小镇上的商店里购买.甚至连信件也取不回了,这一切,都意味着,他们已难以在芭茅岭生存下去.他们这才真正地感到:悠闲而宁静的芭茅岭的生活,终于要结束了.他们在想:倘若真的离开了芭茅岭 ,他们又将在何处才落脚呢?家在哪里?在故之城长沙么?长沙还有他们的家吗?

    这个问题实在是太简单不过的了,但他们却无法得出一个确切的定义.

    罗远和他的伙伴们一样,那个夜晚,彻夜难眠.

    他的妹妹罗逸还是被抓了,是一个和她玩得很好的知青偷看了她的笔记本告的密.他母亲的心境,自然是绝望的悲苦万分的.再联想起舒虹刘艳萍还有梁小明的母亲不幸,他这才领会到了:现实生活的残酷,与他头脑里的那些美好的幻想,实在是差得太远了.

    他心情十分郁闷.一大早,他就想出去散散心,于是他从牛栏里赶出了几头牛,走进芭茅岭的一片草地.

    他将牛儿们赶到一个离工区稍远的地方,那儿青草丰盈,甚至还有河滩。不用说,那是个绝妙的放牧之地。牛儿们在静静地吃着青草,他懒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看书。天很蓝,太阳很柔和,空气很洁净,那儿没有田地,因而也就没有人的影子。唯有河滩对面的不很远的小树林子里,有一个小小的村子,远看也就是有那么十来家人家,那村子里,时不时地传来几声鸡的打鸣,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它的声响了。

    他从怀中掏出屠格涅夫的《猎人日记》,那是他唯一的一本保存得完整无缺的书了。其他的书,残缺不堪,成了烟痞的卷烟纸。他眯缝着眼睛——那是因为阳光太强烈的原故,再一次地读着《白净草原》。屠格涅夫把俄罗斯的草原景色写得那么美,美得让他着迷。他一段段地看着,后来,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但是不久,他就醒了过来。他是被一群细仔子的说话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睛一看,在他对面的那片小树林子的旁边,黑压压的出现了一群大水牛,二、三十条,几乎是一个排的兵力。他的脑门子开始冒汗了,他知道,那牛群是山垭口的那个叫做矮寨的村子里的。那村子没有几丘像样的田地,因而他们的牛儿一年之中根本就干不了什么农活。它们养精积锐,无所事事,一个个吃得滚瓜溜圆,体格粗大。为了宣泄它们积蓄的精力,它们总是无事找事,就像一些泼皮无赖。在他们这儿的方圆十里之内,几乎所有村子里牛它们都欺负过,但唯独与芭茅岭农场的牛没有较量过。但今天它们却与芭茅岭的牛们不期而遇,一场牛的战争,就要暴发,而芭茅岭的牛们很可能会被它们打得落花流水。流血、伤残、甚至于被开膛剖肚。他的脑门子大滴的汗水顺着腮帮子直流。更让他恼怒的是,那些放牛的山里的仔子,他们全然不像《白净草原》里巴夫路霞们那么可爱,也许是因为他们的生活过于的单调,总是喜欢觅些事情寻找开心,也许是他们生性好斗,争强好胜是他们的天性使然。总之,他们全然不顾双方的实力如此悬殊,竟然吹起了唿哨,打起了吆喝,极力纵容他们的牛群向芭茅岭的牛发起进攻。

    而芭茅岭的牛,在那之前,还躺在小河滩这边的草地上,眯着眼睛反刍它们肠胃里香甜的草料,这会儿忽然都从地上站了起来。大敌当前,它们却毫无惧色,只一刹那间,它眼布满了血丝,愤怒之火,在它们的心头燃烧。它们微偏的头,以一种  视一切的姿势巍然屹立于河滩之上。这就给迎面而来的那些侵略者们一种威胁和警告。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家伙们,刹时间止住了脚步.之后,双方都在相互打量着,探测着对方的实力,双方都不敢轻举妄动。空气开始凝固了,仿佛地球也不再转动。可恼的是那些山里的顽童们,却并不甘心一场惊心动魄并且稳操胜券的战争还没开始就草草收场,他们又开始吹起了唿哨,打起了吆喝,甚而拾起地上的草皮、石块、沙土,驱逐他们的牛群向芭茅草岭的牛再次发动进攻。双方的牛儿们又一次的骚动起来。战争一触即发。

    对方的牛们确实是一些作战的老手。它们怒气冲天,用蹄子踢起一阵阵黄土,用头拱着地面,想以此威胁芭茅岭的牛群,动摇芭茅岭牛儿们的军心。它们的举止,似乎更加激励了芭茅岭的牛的斗志,只见它们一个个依然如青铜雕塑般地丝纹不动。它们那种视死如归的猛士气慨,使他心灵受到强烈地震憾。狭路相逢勇者胜.芭茅岭的牛们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猛然飞蹄前奔,只听见砰砰”的几声响,它们与对方的水牛牯头角相撞,对方的那些水牯子也许根本不适应这种战术,那只头牛被猛然击倒在地。还没有等它站起身来, 新的进攻就又展开了。那牛在地上翻滚着,又急速地站起身,接着,头也不回地逃跑了.

    其他的那些牛还没闹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也就惊惶失措地落荒而走。原本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战,就这样出奇的、闪电般地结束了。这便使得对方的牛倌们, 大大地丢了脸面。他们一个个面如土色,垂头搭脑,灰溜溜地闪进小树林子不见了。

    当然,临走他们还是留下了一句话的:“你们敢和我们贫下中农斗狠,我们会叫你们好瞧!”

    多么可悲,他们的命运,连他们的牛,都似乎烙上了阶级的烙印!他们都成了十恶不赦的坏人了.

    他罗远出身在一个高级知识分子的家庭,当然,是“臭老九”的狗崽子了.那么蛮子就是一个准伪军官,烟痞就是一个准资本家,而秀才呢,那自然是一准反革命分子了.真是滑稽透顶! 他们什么时候才有出头之日? 家庭包袱压得他们实在透不出气来……

    唉,莫非,这就是伟大的文化大革命?播种的不是爱,而是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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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这种仇恨,使得使小镇上贴出的那些标语,一天比一天更加触目惊心.

    “谁为反革命分子树碑立传,我们就砸碎他的狗头!

    “把芭茅岭的那些顽固不化的资产阶级地主富农的狗崽子们送交贫下中农最高法院严加惩处!

    血腥味已经很浓了,小镇似乎成了一个火药桶..

    然而,就在这时,江南的伤口感染了.

    “得到医院去治,烟痞说.

    由于江南用自己的胸脯为他挡住了那些霰弹,烟痞直到现在还在懊悔万分.

    “去哪里治?小镇上早就戒严了.眼镜说.

    “戒严了也要去治,蛮子生气了.烟痞白了眼镜一眼:你怕死你就别去!

    “哪个怕死?哪个怕死?眼镜受了天大的委屈.

    还有时间吵嘴么?没有.

    幸好在小镇上没有遇到什么人. 下半夜,那是人们睡得最香的时刻。小镇因而非常的寂静。只是那些讨厌的狗儿们,它们总是爱管闲事,汪汪地叫个不停。他们有些慌恐,但却只能竭力保持镇定。幸而它们并不像他们想象得那么的凶狠阴险。它们只是懒懒地干嚎着,却并不向前发起攻击。叫过一阵之后,它们也就躲进了门洞或是屋檐底下,睡它们的觉去了。卫生院就在小街的尽头。那其实就是一间不大的白粉墙壁的平房。有一个小院落,院门开着。

    他们走进了卫生院,在那白粉墙壁的屋前,站定了。短暂的犹豫之后。他们轻轻地叩了叩门。

    很快地便有人在里面发问:“哪一个?”叶清回答说是我们。

    在一个深夜里,一个女孩子来此求医,多少会让人少些戒备。

    窗口里亮起了灯光。一个妇女从窗口探出头来。她注视着大家,认出了他们都是芭茅岭的知青。也许是叶清的那张稚气的漂亮的娃娃脸,使她感受到很可爱,很放心。那女医生说了声:“悄等一下,”没多久,门就开了。他们走进了屋子里。医生——一个漂亮的温和可亲的中年妇女,说着长沙话询问起他们来。她会说长沙话,因为她是长沙人,省医学院毕业后,她就来到这个湘南山区当医生.许多知青都喜欢找她治病.

    “你们是芭茅岭的知青?”她问.

    “是的。”

    “怎么没有回长沙去?”

    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她就走到了江南的身旁。

    她为江南进行了初诊。她看了江南的伤势,量过江南的体温,大家着急地询问医生,江南的伤重不重,医生说,幸而没有伤着要害,但那是用火铳打的,许多豆粒大的霰弹,要一个个地取出来,需要时间。他们被医生赶出了病房,耐心地等待着手术的结果。

    “她是因我而受伤的,”烟痞对大家说。“她为什么要挡在我的面前,她为什么要拦住我?”

    大家没有回话,女同胞们在悄悄地哭泣。

    蛮子在一旁说:“我真的没有想到,她是这样的勇敢,她是女中豪杰。”

    一个小时,不,也许是两个小时,病房的门打开了。医生走出来了。他对门外的人说:你们可以去看看她,她仍在昏迷,但请放心,手术很成功。你们不要吵醒她。

    江南仍旧昏睡在那里,那是麻药的作用。她对大家进屋,毫无感觉。她熟睡着,脸色苍白,但很安详。伙伴们守在她的身旁,久久的不愿离去。但是,女医生走过来干预了,她说,你们这么多人留在这里,影响病人休息。你们商量一下,谁留下来,其他的人,请回吧。

    大家依然没有回去。他们守在病房的门口。他们在那些长长的木椅上坐着,他们要等到江南醒来。

    江南醒过来了,当然,那是在很久之后。她一睁开眼睛,看见了舒虹和叶清。她们一直守候在她的身旁。她惨淡地向她们俩人微笑了一下。舒虹和叶清几乎同时惊喜地叫了起来:“江南醒过来了!”由于失血很多,躺在病床上的江南,脸色惨白。

    门外的人们连忙跑进病房。

    而江南却轻声地哭泣起来。她感受到一种温暖。这么多的人在关注着她,而这种关注是真诚的,没有半点虚假。而她,曾经岐视过他们,甚至骂过他们是“黑五类的狗崽子”,那是一种侮辱,一种对人的尊严的诋毁和藐视!

    人类要是能够做到相互理解和尊重,世界就会变得更美妙。她在心里这样说。……

    趁着天色未明,江南被大家背回了芭茅岭.两天之后大家才知道,那个为江南治病的女医生不仅受到了批斗,而且还被当作坏分子游了街.

    简直是欺人太甚!芭茅岭的知青们肺都气炸了.他们决心要到小镇上去和那些批斗女医生的人论个长短.

    那是一个赶闹子的日子,他们上了街.街头巷尾,很快地便贴了不少标语:

    “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

    “我们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来到农村闹革命的,我们不是反革命!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标语前立刻围满了人群.沉默多日的秀才,这时显和特别的激动.他一面高声与人辨论,一面高呼起口号.他甚至还想爬上一张肉案发表演说,就像是“五.四时期的热血青年那样,但他刚喊出一声:贫下中农同志们,父老乡亲们,便被那个卖肉的人给轰了下来,真是书生意气十足!

    谁也没有想到,芭茅岭那几个知青的壮举,会有那么巨大的号召力,不一会儿功夫,小镇四周方圆十里远的尚未回城的知青们,便风风火火地赶到了镇上,不是来看热闹,而是来声援来助阵的.而围在他们四周的,是比知青多几十倍的贫下中农,那其中有人荷枪实弹.

    不及时制止,流血事件很快将会发生.支左部队的郭排长连忙带着几个解放军战士来了.小镇上那个靠边站的武装部的老部长也赶来了.老部长虽然靠边站了,但这山区的群众仍然十分尊敬他,他是解放这片土地的功臣,后来又在清剿残匪的战斗中,为了抢救数十名儿童和妇女,被土匪暗枪打断了一只胳膊.数十年后,他的英勇事迹,仍在山里传扬.

    老部长站在一个高高的土坯上,他在高声地喊叫:贫下中农同志们,父老乡亲们,大家听我说两句.我们不能做那种仇者快,亲者痛的蠢事情,他们,这些知识青年,是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来到农村闹革命的,他们和我们一样,在农村战天斗地……

    有了解放军和那老部长的出现,事态就没有向坏的方面发展.小镇上围观的人群慢慢走开了.各人都有各人的事要做,何况这些农场的知青平日里和他们也没有什么冤仇,他们原来也只是过来看看热闹而已.那些荷枪实弹的人呢,当然在解放军的面前,还是不敢胡来的,何况老部长出面,他们就更不敢行凶斗狠了,一是头头们没有下达指示,二是怕老婆晚上把他们踹下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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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7/11 23:22:45
大漠孤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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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他们对这片默默无声的山谷,却怀有着一种独特的情感。在这个动荡的年月里,它,芭茅岭给与了他们一个短暂的宁静,就像是一个避风港湾。他们是多么喜欢这个宁静的避风的港湾呵!然而,他们却不能不离开它了。


    事态平息了,知青散去了.芭茅岭的知青也回到了农场.但是芭茅岭那几个知青, 心里都明白,冲突时刻都会再次发生,只是时机未到,时机一到,只怕是比上一次围攻要来得更狠,说不定要流血也很难说呢!

    当他们知道了那一天烟痞的口袋里带了一支枪.他们便更感到心惊肉跳了.烟痞带的那支枪,是一支制作十分精巧的小手枪,手掌那么大,蓝光闪闪.烟痞神气十足地对他们说:你们知道吗,这是将军用的小手枪,枪膛里,还有五发子弹.烟痞哪来的手枪呢?烟痞不说,只是笑眯眯地告诉大家,天机不可泄露.但是他又忍不住悄悄地对罗远和蛮子说:是江南交给他保管的.江南的那支小手枪是在省城抄家抄来的,因为太精致了,她就留了下来,带到了芭茅岭.不知道为什么江南会将枪交给烟痞收藏?也许是那天晚上在星星河扔了烟痞的半截烟屁股,感到有些对不起烟痞?谁知道呢?谁都说不清楚的.

    当天夜里,在小镇上支左的郭排长来了.他说,为了不必要的流血,你们尽快撤出芭茅岭吧.

    “撤,撤到哪里去?蛮子问.

    “穿过林区,撤到我们的炮团.据我所知,那里已经收容了几百个知青. 我将向团部汇报这里的发生的一切.郭排长说.

    不用说,这是唯一的出路了.

    眼镜连忙说: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没有必要将小命儿丢在这个鸟都不拉屎的鬼地方。

    没有人反对。

    第二天一早,大家来了个“坚壁清野”。其实,他们根本就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过,他们有书,还有笔记之类,那是万万不可丢失的。是的,他还记得他将他的书存放在一个山村里的民办教师家了,那个民办教师和他称不上什么挚友,但是因为都是读书人,有那么一点儿共同语言。当然,后来有一些书成了那民办教师的卷烟纸,这倒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例如《远离莫斯科的地方》,例如《星》——这是一本他很喜欢的中篇小说。描写苏联卫国战争中一支侦察小分队深入敌后的故事。在这本书里,无论是人物塑造还是故事情节,都有它的独到之处。其它的一些书,他都在回城之后补齐了,唯独这一本书,至今还没有找到……

    他们没有忘记给江南制作一副担架。虽然她一再表示,她要自己行走。这一切准备好了之后,他们一行人,漫步于芭茅岭那美丽的山野。仿佛他们这一走,将永远也不再回来了,他们再一次地凝视着它,和它作一个道别。只有在这一时刻,他们才为他们曾经无数次地诅咒芭茅岭是一个鸟都不拉屎的地方而感到羞愧。

    “梁小明,唱一支歌吧,”有人喊道。但梁小明无论如何也唱不出来。后来,他还是唱了起来,那是一支深情道别的歌,虽然那支歌诞生在异国他乡,而且是和城市和恋人道别。但那歌中表达的情感和内涵,却是与他们当时的心情,十分吻合的。

            唱吧,朋友们,明天要航行,

            我们将航行在那夜雾中。

            快乐的歌唱吧,亲爱的老船长,

            让我们一起来歌唱.

            再见吧,可爱的城市,

            明天我们将航行在海上,

            明天黎明时,亲人的蓝头巾,  

            将在船尾飘扬……

    没有蓝色的头巾在他们的身后飘扬。没有。只有生活过四年的这片荒山野谷默默的沉思.

    但他们对这片默默无声的山谷,却怀有着一种独特的情感。在这个动荡的年月里,它,芭茅岭给与了他们一个短暂的宁静,就像是一个避风港湾。他们是多么喜欢这个宁静的避风的港湾呵!然而,他们却不能不离开它了。

    再见!芭茅岭 。再见!星星河。当他们在心中说着这些字眼儿的时候,他们情不自禁热泪盈眶了……

    那是一个滴血的黄昏,荒山野岭充满着悲哀。他们先后来到林辉和刘艳苹的坟前,在林辉和刘艳苹的坟前,久久的伫立。他们流着眼泪和亡友道别,他们说:我们就要回到故乡之城长沙去了,再见吧,亲爱伙伴,愿你们好好地安息。但他们这些还活着的人将又会遇到什么不测呢?

    谁也无法回答.

    第二天天色未明,他们离开了芭茅岭。

    附记:想写点文字,但天气太热,脑子里一片空白.于是,将去年发在江永栏目的一篇中长篇小说征求意见稿,作了一些修葺润色,拿到茶座发表了.我不知道这篇小说会不会引起一些争议,因此,心中总是有些惶恐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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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7/12 0:50:51
笑对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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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着我们郭兄的大作,优美的文字,引人入胜,总感到一股我们当年很浓的知青书卷气息扑面而来,幼稚而纯真,总被当年那种政治气氛搞得无所适从窘境。真有文如其人的感觉,大家多看看,我们湖知网又一个长篇要诞生了,可喜可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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