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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知青网2007年度论坛集萃论坛集萃 → [原创]芭茅岭的那几个知青 (长篇小说)下部:超越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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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芭茅岭的那几个知青 (长篇小说)下部:超越死亡
大漠孤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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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芭茅岭的那几个知青 (长篇小说)下部:超越死亡

下篇:超越死亡

21. 蛮子楞了许久,这倒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这时他才想起他的那些伙伴们,他连忙转过身子,但是,那些伙伴们,早已经跑得踪影不见了。他在林中大声地呼唤起他们的名子,然而,除了林中传来了阵阵的回声,没有听见有人应答。他这才感得到,他们是失散了,那些胆小鬼们,怎么跑得比兔子还要快呀!

    他们走进了大瑶山.•

    江南进山之后,就从担架上下来了。她拒绝再躺在担架上让大家抬着走。她说,躺在担架上的滋味儿并不好受。那当然是她不愿意让大家受累。

    刚开始时,路还好走,但越是往深处走,路就越来狭窄了。到后来,几乎就没有路了。那是一个终年少有人迹的老山林。尤其是当地的农民,就是打死他们,他们也不会去那个老林子的。因为他们很讲迷信。因为在那个大瑶山里,有过一个名叫沟兰瑶的山寨,后来,那个山寨竟然神秘地消失了,沟兰瑶之所以消失,在当地的农民看来,是鬼魅之所至。谁又愿意让鬼魂附体呢?

    是的,神秘的沟兰瑶是一个谜,一个神秘的迷。传说,很多年以前,沟兰瑶是一个十分富饶美丽的瑶家山寨。人丁兴旺,牲畜成群。曾几何时,那个山寨,败落了,毁灭了,消失了。刚来芭茅岭那会儿,农场有一些人去过那个地方。那儿连个人影儿也不见。残砖断瓦,一片凄凉。房屋全倒塌了,荆棘丛生。有人揣测,不知何年何月,那儿曾发生过一场瘟疫,或是一场屠杀,不然何至如此呢?当然,那是发生在许多年以前的事儿了,谁还来到这个深山老林子里来寻根究底呢?也许正是因为他们对沟兰瑶那种神秘的恐惧感,使他们一走进了大瑶山,就迷了路?所有的道路,都因为年深月久,被枯枝断叶、或是荆棘乱草所覆盖了。

    他们在那个大瑶山里折腾了一整天。天将黑下来了,他们十分的疲惫。最要命的是,他们饿极了,他们开始埋怨自己,出发时竟然没有带足干粮,但是,此时此地想起来,为时已晚。

    隐隐约约地,便听见了鸡鸣狗叫,前面有村子,前面有村子,有人说。

    疲惫不堪的他们,一下子便来了劲,但很快地又泄气了。他们正是因为要避开那些村庄才钻进了山林子里的呀!他们欲进又止。但是,饥饿威胁着他们。这时,烟痞怂恿大家说:去村子里偷点吃的,不然大家都会饿死的。大家商议了一下,决定只能在农家的菜地或是自留地里搞点儿萝卜红薯之类,村子是绝对不能进入的。女知青们全都隐蔽起来,干那种勾当,非男子汉莫属。于是,那些勇敢的男子汉们,全都匍匐而行,待到那村子田地边时,又停了下来,耐心地寻找着时机。但那村子里可恨的狗们,却不失时机地叫起来。而且,他*的,它们竟然冲了过来。二、三十只,简直就是一个排。

    为头那一只大黄狗,大约是它们的首领,一边疯跑,一边汪汪汪凶狠地叫个不停,简直是十恶不赦。它不知是在向这些不速之客示威,还是在命令它的战友们奋勇向前。惊惶失措的知青们从地上爬起身就想跑。蛮子吼叫起来:不能跑!是的,不能跑。一跑,那就证明你的无能和软弱可欺,狗们就会肆意地向你进攻。那结局是不言而喻的了。你不仅会被撕去皮肉,还可能被它们咬断喉管!但是,神志已经不清的眼镜还是撒腿就逃跑了。眼镜的这一个胆怯的行为,终于酿成了一种恶果。狗儿们放胆冲了上来,像是一群恶狼,疯狂已极!

    大家分散开向林中逃避。唯有蛮子还大义凛然地站在原地。

他的手中紧紧地握着一根从菜地里胡乱拾起的围菜地用的木棒。惊天动地大喝了一声,狗们终于停住了脚步,那喝声让它们感到十分吃惊。尤其是那只狗的首领,它满腹狐疑地站在那儿,打量起那个高大雄伟的大汉,他是那样的勇敢,那样的威风凛凛,似乎根本就没有将它们这一群狗儿们放在眼里,看来此人有着非凡的神勇。

    它与他相持着,都是那样的满腔怒火相对而视,谁也不敢率先采取行动。

    既然狗的首领也不再追赶那些落荒而逃的人了,其它的狗儿们也就停止了奔跑。它们从四面八方回转过身来,将蛮子团团地围在了中央。

    一场恶战随时随地即将展开。但是,那个可敬的狗的首领却放弃它的下一步的举动。它开始欣赏起眼前的这个勇士来。它的眼里流露出对眼前的这个神勇的大汉敬重之色,甚至于还传递出一种友好的表示。这大概就是狗与狼不尽相同的地方。倘若要是蛮子面对是一群穷凶极恶的狼群,那么,结果就不会是这样,他必然会被那一群狼撕得粉身碎骨。然而狗们却天生对人有着一种莫可名状的敬畏和好感。特别是它们认为的那种可以敬重的人。

    蛮子一动也不动地立在那里,和烟痞那一次的表现一样,他也是岿然如一尊铜像耸立。他在等着狗儿们发起攻击,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狗的首领,竟然发出了撤出战斗信号,继而,它们便呼啸着跑回村子里去了。

    蛮子楞了许久,这倒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这时他才想起他的那些伙伴们,他连忙转过身子,但是,那些伙伴们,早已经跑得踪影不见了。他在林中大声地呼唤起他们的名子,然而,除了林中传来了阵阵的回声,没有听见有人应答。他这才感得到,他们是失散了,那些胆小鬼们,怎么跑得比兔子还要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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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7/12 7:06:56
大漠孤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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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伙伴们都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还能与他们相会吗?我们能够到达郭排长的说的那个炮兵团么?这样一大堆的问题,此刻盘旋于他们的心头。从芭茅岭出发之前,他们仿佛并没有将这些事情想得复杂些,他们太年青了,也许,正是因为他们太年青,他们每做一件事的时候,总是这样的草率吧?更何况又遇上了那一群可恨的狗!

    天黑下来的时候,罗远才停了脚步。这时他才发现,他们的伙伴----梁小明、蛮子、秀才、眼镜、小玉,都已不在身边,江南和烟痞也不知去向。只有舒虹和叶清紧跟着他。他怕狗,从小他就怕狗,于是,当眼镜率先逃走的时候,他也尾随其后。为此,他一生都在悔恨那一次怯弱的举止。他和她们,在林子的深处躺了下来,他们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气力。但喘息未定,他们又只能爬起身来,极尽全力地在林中寻找他们的那些失散了的伙伴。

    然而,一切都是枉然。林子里除了回声之外,没有传来任何人回应。罗远这才感觉到,他们进入了一座渺茫而深远的原始大森林了.

    他们不仅感到了孤单,更是感到恐惧。在这个夜之降临的茫茫大森林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他们只好用一种原始的方式来防范随时都有可能出现的野兽的袭击。他们收集了许多的干枯的树枝和树叶,划亮火柴,点起了一堆篝火。当火焰将四周照得通明透亮的时候,他们才稍稍有了一种安全感。

    伙伴们都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还能与他们相会吗?我们能够到达郭排长的说的那个炮兵团么?这样一大堆的问题,此刻盘旋于他们的心头。从芭茅岭出发之前,他们仿佛并没有将这些事情想得复杂些,他们太年青了,也许,正是因为他们太年青,他们每做一件事的时候,总是这样的草率吧?更何况又遇上了那一群可恨的狗!

    一想起那一群可恨的狗们,罗远又有些胆颤心惊了。他怕狗,是的,他毫不隐瞒他的这一个弱点。很小的时候,他住在一个矿山里,矿山的附近,全是农村。他常常去那里玩耍,那里有美丽的田野,正像他们那时最喜欢唱的那一支歌一样:“我们的田野,美丽的田野,……”

    有一次他和他的那些小伙伴们经过一片菜园子,那园子里的瓜果,真的叫他们嘴馋,他们看了看,旁边没有人,便进了菜园子。没有想到,一出菜园子,却碰见了一只非常凶恶的大狗。也许,那狗儿早就发现了他们的不轨之举,却并不张扬,而是悄悄地盯住了他们。人都说,不叫的狗儿才是最阴险狠毒的狗,这话儿一点也不假。他们就是那样被那只狗儿逮了个正着,直到现在,他依然还能想起那只狗儿的凶狠阴险的模样,那只狗儿在他的大脑里中留下了深刻的记忆。

    “可恨的狗!”罗远在心里又狠狠地骂了一句。

    他望了望舒虹和叶清,这两个女孩子,眼下真的是够狼狈的了。舒虹的上衣都被子树枝挂破了,肩膀头都露了出来。叶清当然也好不了多少,她的发夹也丢掉了,头发散乱地遮住了半边脸庞。此刻,她们俩人围着火堆坐着,依然是惊魂未定。

    该怎样才能安慰她们一下呢?他想。但是,他一下子的确找不到合适的话儿。他唯一的一个安慰就是,不能让火熄灭。这个茫茫的大森林实在是太可怕了,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漆黑的夜里。刚开始燃起火堆的时候,他们曾产生过一种安全感,而现在,那一种安全感没有了,因为有了这火的光亮,使他们更加清楚地看见那火光之外的林中景象。在那深不可测的黑暗的大森林里,仿佛隐藏着许多怪异而神秘的东西,令他们无法不去想象难以预测的恐惧和不祥。

    一声什么响动,从那深不可测的林中传了过来,两个女孩子吓得缩成了一团。她们没有发出尖声的叫喊,她们不敢喊叫。她们知道,倘若她们喊叫的话,那么,将会招来野兽的攻击。她们将那喊叫声,吞咽到喉咙里去了。他自然也是吓了一跳,后来,他才弄明白了,那是林中的鸟儿在发出的一种梦呓,于是,他安慰起她们说,别怕,有火光,野兽是不敢来骚扰的。

    于是他将火燃得更加的大了。

    他们没有说话,相对默默无言。两个女孩子的眼里分明在闪动泪珠。这时他才想到,他肩头正挑着一副重担,她们太弱小了,她们毕竟都是些女孩子,而他却是一个男子汉,他不能在她们的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怯弱,如果那样的话,她们的心里就会更加的没有希望了。想到这里,他就站起身来,为了显示他的勇敢与无畏,他走向了林中那黑暗,他有意地使他的脚步放得重一点,于是那黑暗的林中,便响起他踩着的树叶的沙沙的声响。不一会儿,他从林中走了出来,搂来一大堆的干枯的树枝,然后重重地扔在了地上。

    “足够我们烧一阵子的了,有了火,你们就放心地睡一下觉,你们累了是吧?那就睡一下吧,睡着了,也就什么也不去想了,当然,我是不能够睡的,我守在这儿。”他说完,就又搂来了一些干草,然后,平铺在地上。

    舒虹心疼地望着他,而叶清的眼里出来的更多的是感激。她们先是不肯躺下,他竟然发起了脾气。

    “再不睡下,天就亮了,明天你们还赶路,莫非明晚还在这儿过夜?”

    “不,你不睡,我们也不睡。”叶清噘着小嘴巴说。

    还是舒虹想得周到。她提了一个建议:“那就轮着睡吧,我们先睡,罗远你先值班吧.等一会儿,你得叫醒我们。”

    她们躺下了。

    但是叶清却怎么样也睡不着。她在想,梁小明此刻会在哪儿?他现在和谁在一块儿呢?他总不会一个人在这个黑暗的大森林中行走吧?他会感到害怕吗?她爱梁小明,爱得发狂。她爱听他的歌声,她的歌总是那样的好听,虽然有些忧郁和伤感,但是,每一个音符,都是那样的动听和感人。那一个月夜,她和他,两个人,坐在马鞍山脚下的一片草地,她竟然大胆地将他抱得紧紧的,后来,她吻起他来,疯狂地吻着他,而他却惊惶失措地一个劲儿地闪躲。他说,别这样,别这样,别人看见了多么难为情。她却说,我偏要,我偏要。我就是爱你,你懂吗?后来,她是那样大胆地捉住梁小明的手,让那只手,触摸着她的身子。她先是感觉到他的那手的微微的颤动,后来,那只手就平稳而富有激情地在她的肌体上流动。她躺了下去,她感到了一种她无法忍受的那种快感。她呻吟起来了。就在这时,梁小明从那种迷失中猛醒过来,他忽而站了起来,低着头,说:我们该回去了.她说:不,他就只好坐了下来.他们背靠着背,望着天幕上那些遥远的星星.星星在闪烁着,好象是在眨着眼睛.它们看见了她和他吗?她害羞了

    她睡着了,嘴角上,挂着一丝甜蜜的羞涩的笑纹……

    时间在悄悄流逝.夜已很深了.罗远看她们睡得很甜很香,自然也就不忍心喊她们起来.后来,他终于感到了困乏。他的上眼皮仿佛像灌了铅,一个劲儿直往下压。但每一次,都被他竭力地睁开。后来,那种无法抵御的睡意,还是征服了他。他相信他只是浅浅地小睡了一下,不然的话,他就不会听见他身旁发出的那一阵轻微的声响。他惊醒过来,才发现,舒虹已经甜甜地睡在她的身边,她的那娇美的头,就依偎在他的肩头,发丝里散发出少女的那特有的喷香的气息。那种气息,令他陶醉。他情不自禁吻了她一下,她便醒了过来,她灿然地微笑了一下,轻声地啧怪他说:“你真坏。”她紧紧地用胳膊将他搂住:“抱紧我,我好冷。”她说。一个堕入爱湖的女孩子,她的勇气是和她们的弱小成反比的,她们所表示出来的勇敢,往往令人惊奇和不可思义。

    篝火,熄灭了,但天色也渐渐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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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7/12 7:09:57
大漠孤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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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梁小明的心里唱起了那支思念母亲的歌。那支歌是他常常在梦中唱的,他总是用他的心灵唱那支歌的。自从那一年在东风影院看了那个名叫《青年时代》的苏联电影之后,那支歌就根深蒂固地铭记在他的心头了。无论是歌词还是曲调,他永远也忘不了。

    梁小明是被一只黑狗追得撒腿就跑的。人是万物之主,但是,面对一个凶猛而失去理智的兽类的攻击,这万物之主,也会显现出他的怯弱。那只狗急速地追赶着他,并且只差那么一点,就可以将他扑倒在地。惊惶失措的他,就在那时,重重地跌了一跤。没有想到,因为他跌了这一跤,狗儿却站住了。他明白了,因为他曾听人说过,狗在追赶人的时候,最怕的就是人弯下腰去,它们会认为,那是人在地上拾石块来进行反击。那狗儿站定在那里,显得有些惊魂不定。后来,远处传来了一阵狗的呼唤,那狗儿也就趁机转身就往回跑了,他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庆幸他幸而是跌了一跤。为此,他甚至还笑了一笑。然而,不久,他就感受到了一种惶恐:林中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惊慌地在那个黑暗的树林里喊叫着伙伴的名子,每个人的名子都喊了十遍,也许不止十遍。但没有人回答他的喊叫。他就只好满林子里寻找。后来,他知道,他所做的那一切努力,是一种枉然,便感到了绝望。他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气力,干脆打消了一切的念头,他坐了下来,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他静下心来时,却隐约听见一阵的呻吟声。那呻吟声非常的微弱,似乎并不很远。那是人在呻吟吗?像是,又不像是。倘若那不是人在呻吟,又是什么在发出声响呢?是野兽吗?他警惕起来。

    再细听听,那声音怎么那样熟悉?再细细地听,他听出那是眼镜的声音。这就是说,眼镜就在他的身边不远的地方。他一下子从地上蹦了起来,真是太让他感到高兴了,他终于有了一个伙伴,人是不能缺少伙伴的,尤其是现在,尤其是在这个深不可测的茫茫大森林里。

    他摸索着,终于找到了眼镜。眼镜跌进了一个石洞里。他大约是眼力不好,才会在仓皇逃跑之中,跌进洞里去的。梁小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从那个石坑里拖了出来。眼镜被拖上来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我的眼镜”,他到处在地上摸索着,但没有摸到,于是他就悲伤地哭泣起来。眼镜没有了眼镜,也就等于没有了眼睛。他这一生,什么都可以不要,但不可以不要眼镜。

    梁小明只好安慰起他来,他说,等到天明我再帮你找吧,但是,眼镜还是大哭不止。那哭声是那样的悲惨哀伤,真可谓惊天地,泣鬼神。后来,他不哭了,他哭不动了,他终于感到了筋疲力尽,于是就坐在一棵大树底下,发起呆来,他的神智已经模糊不清了。不过无论怎样吧,梁小明总算是有了一个伙伴了,他也就不再感到那么的孤单了。

    哎,这个时候要是能够点燃一堆篝火那该多好!但是,他们没有火柴,他们都不抽烟,因而常常不具备那个小小的纸盒。要是罗远在身旁那就好了,要不,烟痞此时突然在林中出现,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也好。但是,这一切都是空想。谁也不知道他们逃散到了那里,也许他们早已逃出这一片森林,但也许他们的境遇比他们更糟,谁又能够知道呢?

    他想念起叶清来。一想起叶清,他的心就感到一阵疼痛。她是那样的弱小娇嫩,没想到她也会如同他们一样,在这样一个非常的年月,经历着人生的苦难。达妮娅她们那个国度也有这样的一种苦难吗?大概没有。她们的国家也许就没有这样的一场文化大革命,没有这样的一种失去了理智的政治大风暴。这个政治大风暴,不仅为他们带来了巨大的灾难,同时也使这个九千六百万平方公里的祖国,成了一艘千疮百孔的破船,在十二级的大台风中倾斜、颠簸、 飘摇……

    他的身边传出了沉重的鼾声,眼镜睡着了。他望着这个睡在他身边的伙伴,不由得有些怜悯起他来。他总也闹不明白,他的这个伙伴,这些日子以来,怎么会产生这样大的巨变。也许是因为林辉的死,不,不,还不止这些。因为在林辉死之前,他就开始变了。是什么事情使得他变成这样,变得这样神经衰弱可怜兮兮的呢?他老也想不透。也许,这是一个迷,一个没有迷底的迷,没有人能够猜测透的,也许就连眼镜自己,也难以猜得透的吧?

    他想睡下,但又不敢睡。谁知道这个黑暗的大森林子里,会发生什么事情呢?而且,眼下,在大林莽的这个角落里,又不仅仅只是他一个人了,他还有一个伙伴,他感到他就有了一个责任,一个保护伙伴的责任。想到了这里,他站起身来,他要在林中活动活动,不然的话,他也会和眼镜一样,会沉入深深的睡梦里的。

    这一会儿,梁小明真想唱一支歌,是的,他想唱一支歌。在这样的时刻,也许,只有歌能够让他感到欢乐和安慰。但是他没有唱出声儿来,他怕因为他的歌声,反而招来一种不幸:假若这附近就有那么一只猛兽在睡眠安息的话,那么,他的歌声就会将它吵醒,那结果就会糟糕透顶。

    他的心里唱起了那支思念母亲的歌。那支歌是他常常在梦中唱的,他总是用他的心灵唱那支歌的。自从那一年在东风影院看了那个名叫《青年时代》的苏联电影之后,那支歌就根深蒂固地铭记在他的心头了。无论是歌词还是曲调,他永远也忘不了。

            当年我的母亲,

            通夜没合上眼睛。

            伴我走遍家乡,

            为我一路送行。

            在那拂晓的时分,

            她伴我走向遥远的路程,

            送给我一条手巾,

            她祝我顺风、顺风……

    他又想起了他的母亲。母亲,你好吗?在这个深夜里,你一定睡下了,你一定也会梦见你的儿子的,因为我看见你的微笑,尽管在城市的某一角落,传来零星的枪声……

    他终究抵挡不住睡意的困扰,他睡着了。睡梦中,他总感到有一只手,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着他的脸庞,那是谁的手呢?是母亲的,还是叶清的,也许是那个异国少女达妮娅的手?他想醒过来弄个明白,但是,他无论怎样,也睁不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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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当天晚上,他们就被那村子里人,给逮住了。那村子里有一个人,半夜醒来小便,发现山林子里起火了,就邀了几人。那几人出现在他们周围时,他们竟然没有一点儿察觉。他们三个,就只好低着脑壳成了俘虏。

    命运将秀才和江南、烟痞拴在了一起。他们三个人,无论从那一个方面,都是格格不入的。秀才对烟痞从来都是不屑一顾。他看不上烟痞某些作为,例如烟痞的偷鸡摸狗之类。烟痞偷过鸡和狗么?似乎没有,他无非就是在农家搞烟叶而已罢。说他偷鸡摸狗,那不过是秀才一家之见罢了。此外,秀才也有些看不起烟痞不爱读书,不仅如此,他还撕书,这一点,恰恰就是秀才深恶痛绝的。秀才爱书,视书如命。因而他的功课,一直是全校最好的。要知道,他读的那所中学,是全市,全省最好的中学。在全国也有一定的名气,出了那么多的著名人士,说起来让你惊叹不已。但秀才却是生不逢时,他的学习十分优异,却连报考大学他都不敢,谁叫他的父亲在旧社会当过县太爷呢?

    他是背负一个沉重的家庭包袱,来到农场的。

    秀才虽说是背着沉重的家庭包袱,却并没有被那个包袱所压垮。毕竟是生长在红旗下吧,他和许多的同龄的年轻人一样,对生活充满了信心。他坦率而热情,谈吐自如,只不过有些锋芒毕露罢了,这一点未必就是他的过错,他是生性如此。但是,场里的领导和有些知青比如说江南,就是不喜欢他,在某些会议上,场里的那个斗大的字儿也识不了一罗筐的党委书记,甚至还提醒大家,要特别注意秀才的一举一动,他怀疑秀才正在筹备组织一个反革命的小集团。其实那时秀才他们,正在筹划创办一份文学刊物,并且定名为《耕耘》。而且秀才并不擅长于文学,他只是组织者而已。真正的主编,既不是罗远,也不是林辉,而是一个烈士的子弟太行。无论是秀才,还是罗远,林辉,都知道,办一件什么事情,光靠他们这些人,是绝对不可能获得场领导批准的。而有太行出面,那就大大的不同了。太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烈士子弟,但他不同于江南,他没有那种高不可攀的架式。他也不同于刘艳苹,总是在私下里标榜自己的出身。太行不是这样的,他和秀才也好,和烟痞也好,都能和蔼相处。甚至于有时还发发牢骚,怪话连天。场里的领导,县里的领导,甚至地区的领导,都不敢碰他一下。因为他养父的那官职,远比江南爸爸要高得多。太行是随他的养父长大的,他的生父在抗日战争时期就牺牲了。按照文革时的分类,他是当然的红得发紫的红五类。遗憾的是,太行不在他们的芭茅岭工区,不然的话,在这个故事里,太行必然会是其中的一个人物。因为太行也没有杀回省城去,他的养父,文革一开始,就被打倒了,据说,被斗得很惨。太行也就看破了红尘,要不就躺进小屋成一统,读书写字睡觉,要不就四方神游,十天半月不归庙堂……

    按照烟痞的说法,秀才无非也就是一介书生吧,这种人,历史已多次证明,没有多大的作为。秀才本人的经历,不也印正了他的那个说法,苦读寒窗十年,如今又怎么样?不也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和他平起平坐,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他不喜欢秀才那种孤芳自赏的清高,对秀才望着他的那种篾视的目光,尤其反感。如此,他常常进行反击,他的反击当然仅限于一种,那就是撕毁秀才视为最为珍爱的书页,来卷他的烟卷。秀才拿他真的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不过他们也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他们都不喜欢江南。在秀才看来,江南这人是新贵,高不可攀,却又什么都不是。在烟痞看来,江南这人虚伪,而虚伪却是他无法容忍的一种现象。他喜欢真实,没有烟了,去村子里弄他一些,那就比梦想、比望着他人抽着烟儿来得实在。

    而江南又是怎能样看待他俩的呢?那自然就不用多就说了,全是一些剥削阶级出身的子弟,这样的人,是不可信赖的.

    奇怪的是,在那群狗儿们宜将剩勇追穷寇的当儿,秀才竟然拖着江南逃跑了,而烟痞却主动地断后。烟痞又拿出了那一天他与狗儿搏斗的架式,大义凛然地立在那里。此举果然有效,那只狗儿竟然不动了。烟痞自然也不能够动一动。一动,就意味着他的怯弱。他想,反正也活够了,今天就死了算了,也许死还痛快些,死了也就没有那么多的悬念了。但是,有一点,他要是死了,无论是到了天堂,还是下了地狱,那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有没有烟抽。他想,也许没有。那么,他在临死之前,还是得抽一支烟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香烟,这是他在卖山苍子时用公款偷偷卖下的一包烟,他一直都舍不得抽,现在,是时候了,再不抽,那就太遗憾了。他点上了火,悠然自得地抽了起来。他甚至还敬给那狗儿一支香烟。但那狗儿却没有轻易地上他的当。是的,眼前的这个人嘴巴上那点上火的玩艺儿,有点像是村子里过年过节放的噼噼啪啪发响的那种东西,那玩艺儿太可怕了。想到了这一点,那狗儿连忙调头逃走了。

    秀才和江南并没有跑上多远。也许是在等他,但也许是江南还带着伤。他很快地便与他们结上了伴。既然狗儿们不再追赶了,他们还跑那么远干什么?于是,他们也就停下了脚步。林子里,已不见罗远他们的踪影。在这片林子里,就只有他们三个人了。

    秀才试探地喊了两三声。没有人回应。烟痞说,省省你的口水吧,即使是他们答应了,你又能怎么样?你能摸索着去他们那里么?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一片,哪里还能找得到路?

    是的,这林子没有路,连一条像路的地方都有没有。到处是荆棘丛生。说不定那些草丛里还有蛇。秀才最怕的就是蛇。湘南山中的蛇,是很凶猛而且有毒的。秀才当然不会冒险在林中摸索行走。他连忙问烟痞:

    “带了火柴么?”

    “还有那么几根。”烟痞不怎么想答理他。

    “那,那就燃起一堆火,怎么样?”秀才试探般的问。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没有想到,烟痞竟然那么痛快地便同意了。

    火燃起来了。

    他们又抱来一大堆干枯的草,安顿江南先躺下来。之后,烟痞又美美地点上了一支烟。现在,他不想死了,死了的人没有烟抽。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了那一次在星星河边,江南伸手向他讨烟抽的情景,更叫他感动的是江南是为了保护他才受的伤。这就使得他对她充满了感激.而现在,江南就在他的身边,他们三人之中,唯她是个女性,而女性是需要他们这些男子汉们来呵护的。想到了这一点,他就主动地走上前去,他问江南:

    “你还好吗?伤口怎么样了,还很疼吗?”

    “还好,只是有点儿肿,也许是灌了脓。”江南回答说。

    “那么,我去找点儿水,”他说完,就要走。

    江南却阻止他。

    “不用,天那么黑,又没有路,你到哪里去找水?”

    说的倒也是。但是,他还是去了。他得作一次努力,他知道,江南已经快渴死了。

    他不怕黑暗。在他们这一些知青中,唯有他和蛮子不怕黑暗。蛮子那就不用说了,他有一副强壮的身坯,而且力气又大,遇上一个什么东西,只要不是老虎和豹子,他也许能够对付一下。而他烟痞呢,却惯常在夜色中行走,有什么办法呢?没有烟了,就得趁着夜色去干点儿不怎么体面的勾当。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他不仅打来了水,而且还有了一个新的发现。这附近有村子,因为他经过了一片红薯地。当然,他也顺手牵羊扯来了几个红薯,秀才没有表示不满,因为他也饿极了。他们将那几个红薯扔进了火堆,半个时辰之后,那林中,就飘浮起甜丝丝的香味。

    两个香甜的红薯下肚之后,秀才便大发感慨了,他说:“这是我有生以来,吃的最美的一餐。”

    烟痞说:“那么,我再去弄他几个?”

    秀才说:“免了吧,弄不好,让人发现了,就麻烦了。”

    但是,当天晚上,他们就被那村子里人,给逮住了。那村子里有一个人,半夜醒来小便,发现山林子里起火了,就邀了几人。那几人出现在他们周围时,他们竟然没有一点儿察觉。他们三个,就只好低着脑壳成了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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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蛮子的头一下子大了起来,他的头感到了一阵疼痛,仿佛有许多的铁器,在那里面不断地撞击。他真想大声地吼他一句:这一切,到底都是为了什么?面对着这片山林,面对着的辽远的天空,面对着这个广阔的世界。然而,他没有喊出声来,他的嗓子已经嘶哑,他也没有一点儿气力,他颓然地倒在了地上,晕了过去。

    蛮子成了孤家寡人一个。

在芭茅岭工区的所有的知青当中,他的胆儿是最大的。他不怕黑暗。他有的是力气。在这个黑茫茫的原始的大林中,是会遇上突如其来的野物袭击的,但他不怕。无非就是一个死字罢了。反正活在这个世界上,也不是一件很痛快事情。从小就不痛快。在那条街道上,他们一家三口,总是成为人们歧视的对象,时不时地便会有人来骚扰一番。当然,那都是找好了借口的,夜半三更来打你的门,说是查户口,但其实那就是一种监控。那个居委会的女主任,常常在嘴角叼着半支烟屁头,不怀好意地用一只红肿肿的目光蔑视着他。他就是在那样的一种目光之中长大的。

    他要找到他的那些伙伴们,他尤其要找到小玉。他知道,小玉已经怀有身孕。那是他作的孽。还是在那林中小河边发生的那种事之后,小玉就不来“例假”了。他曾为这种事惶恐过,内疚过,后悔过,后来,也就坦然而处之了。他爱小玉,那是天底下最好的一个姑娘,一生之中,能有这样的一个姑娘终生为伴,那是他前世修来的福分。因为有了小玉,他本来那颗冷漠的心,也冰消雪融。想到这里,他为刚才那种反正死了也无所谓的想法,感到了羞愧。

    他相信小玉不会跑得很远。是的,他有一种直觉,小玉也许就在他身边的一个什么地方,她就在那儿等着他。一想到这里,他便浑身上下都有了力气,他不再犹豫,从地上拾起一根粗大的木棍,就在林了里寻找起来。

    厚厚的陈枝烂叶,在他的脚下沙沙地响着,于是,便惊动了林中睡眠中的鸟类,它们先是惊惶失措地飞腾了一阵,然后,又平息下来,歇进了它们的窝巢。这时,他便在想:连小鸟都有一个安宁的窝,而他们竟然连自己的农场都不能待下去,这个世道,还能乱多久哟?

    天似乎是在下雨了,不,好像不是雨,而是露,这样,他就放心了,倘若要是下起雨来的话,那就会糟透了,他们从芭茅岭出来时,根本就没有带什么雨具,瞎灯灭火的,能找到什么地方躲藏?

    他又想起了小玉那一次悄悄地告诉他,说她有了。她有了什么,他不知道那个“有了”的含义,他是一个粗心的人,但一看小玉那种又羞又喜的眼神,他似乎又有点儿明白了,他们有了小宝宝了,这就意味他要当爸爸了,而小玉就是那个孩子的母亲!他感到惊喜,又感到忧虑。是的,农场知青是不允许恋爱和结婚的,那个农场的党委书记,对男女知青恋爱深恶痛绝。那怕是在一起走一走,说说话,那也是绝不允许的。尤其是一个长得美的女知青,是绝不能和男知青们在一起结伴而行的,那他就会大发雷霆,有时甚至还会从腰上掏出他的枪来,对你进行威胁。那情景真的有些像是你刨了他家的祖坟!但现在是什么年月?非常时期!在这个年月里,谁还怕谁?何况那个党委书记,早他*的成了泥菩萨过河,自身也保不住了,现在也不知躲藏在哪里,面也不敢露一下了。

    他要结婚。而结婚是要履行一个法律手续的。至少也得农场出个证明。但是农场的那些头儿们如今在哪儿?躲在他们老婆的裤裆里了!他只有先斩后奏了,他和小玉搬进了一间屋。反正事实已经如此。

    他蛮子做事,相来都是干净利落脆的。

    但是,他没有找到小玉,也没有找到其他的那些伙伴们。

    他有些累了,而且口渴得利害。他听见了有水流的音响。在不远的什么地方,一定有一条小溪,他摸索着向那水响的方向走去。

    他在那条小溪边灌了一肚子水后,他便靠在块大石头上歇气了。他终于没有抵挡那瞌睡的攻击,他睡着了。

    天蒙胧亮时他才醒来,却不经意地看见了小玉,原来小玉也在这条小河的边上,她仰卧着,躺在那片小河滩上,好像睡得很死。

    看来,小玉也和他一样,是一个人,逃脱那狗儿们的追赶的。

    他一蹦,就从地上跳了起来,发疯般地向她跑去。一边大声地喊着“小玉”,一边大步地跑,他差点儿被那河滩上一个石头,绊了一跤。而小玉竟然没有听见他的叫喊。

    此时此刻她依然还在那儿昏迷着。

    直到他走到小玉的身边,两只胳膊将小玉抱了起来,小玉才艰难地睁开眼睛。

    “你,你怎么了?”他问。

    小玉的话儿还没有说出来,泪水就流了下来。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小腹,说了一句:

    “宝宝,我们的宝宝,没有了。”

    他知道,小玉是流产了。

    他的头一下子大了起来,他的头感到了一阵疼痛,仿佛有许多的铁器,在那里面不断地撞击。他真想大声地吼他一句:这一切,到底都是为了什么?面对着这片山林,面对着的辽远的天空,面对着这个广阔的世界。然而,他没有喊出声来,他的嗓子已经嘶哑,他也没有一点儿气力,他颓然地倒在了地上,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他二话没说,就背起了小玉,淌过小溪,他要寻找一条走出这原始大林的路,为了小玉,他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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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叶清回过头一看,不远的那片林子里,有一只小鹿,在那儿窥视着她。那只小鹿显然是被她那美丽的体态而惊住了,因为它那眼神里,流露出了一种惊艳不已的仰慕。它似乎忘记了它来到这儿,到底是为了什么,是来喝水,还是在寻找它的伙伴……

    叶清是被冷醒的。

    虽然那还是夏季,但湘南的夏季的夜晚和清晨,气温十分的凉爽。何况她还睡在林中呢,空气就更加地清凉。她醒来却不见舒虹去了哪儿,转过身来,便真的想笑出声来。舒虹竟然这样的大胆,竟然离开了她,睡在了罗远的身边。她的头,就靠在罗远的肩膀头上,睡得那么的香甜,那么的舒坦,那么的安然。嘴角边还流溢着笑,那笑容,仿佛已经凝固了,那笑容,真美!

    她没有将他们喊醒,也不感到有什么奇怪。在农场里那么多的知青中,唯有她对他们最了解。她和舒虹从来就是好朋友,从中学到农场,她们就是一对最要好的朋友。她们之中,好像没有什么秘密。当然,那些非常隐秘的事儿,还是不相互轻易地透露的。那是隐私,不属于别人,而只能是属于自己。但是,舒虹深爱着罗远,却是他们那悄悄话中的一个永恒的话题。

    叶清从草地上爬了起来,走向林中去寻找小溪或是泉源。林中一定是有溪流或是泉水的。不然的话,这么多的树木和花草,靠什么来哺育呢?她自信她的想法没有错。

    她也不再感到害怕了。因为,天色已经大亮了。但是,还没有阳光。山林子里的太阳出来得晚。而鸟类却止不住地在歌唱了。各色各样的鸟,那歌喉就不同了。有的清脆,有的圆润,有的悠扬而婉转。多么的美,它们的歌。她竟然也想唱几句,但是,她能唱什么呢?梁小明现在还知在哪里,他昨天晚上,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自从她和梁小明有过那一次亲密的接触之后,她就将一切都交给他了。假若梁小明也在这儿的话,她也会和舒虹一样,将她的头,依偎在他的胳肢窝里,她也会在嘴角流露出微笑,笑得也许比舒虹还要香甜呢!

    她想起了那个幸福的夜晚,梁小明搂着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吻着她,轻轻地对她说:“你好香,真的好香。你的头发总是散发出一股特有的香味儿,令我陶醉,真的。”

    是的,那是一种少女的特有的香味。而现在,她却闻出了她身上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怪味。她有一天一夜没有洗澡了,昨天的一整天,都在林中急行军般的奔跑,浑身全是汗,又沤了一个晚上,那味儿还好闻吗?她想洗一个澡,是的,她要好好地洗一个澡。

    她听见了水响,她找到了那水响的地方,那儿有一片石壁,非常非常陡峭。石壁之上,有一线水流,潺潺流下,像是瀑布,但又不像。在她的印象里,瀑布远比这水流要大得多,壮观得多。那就称它为滴泉吧。

    她环顾四周,没有人。这儿哪来的人?除了她,就只有罗远和舒虹,但他们也许还没有醒过来呢!

    她要洗澡,她那么顽固地想好好洗涤一下。她解开了衣扣。一个少女的美丽的胴体,便在那林子之中展现出来。柔和的晨光,涂抹在她那美丽的胴体上,使得她整个儿都在灿然发光。她欣赏起自己来。她想起了她中学时代曾看过的一副油画。那画的标题至今依然没有忘记。那画的标题,叫做《泉》。那画中的少女,形体是多么的美!

    她在那泉水中静静的洗涤。忽然,有一声响动,她听见了,心里便一阵惶恐。她连忙将毛巾掩住她的双乳,回过头一看,不远的那片林子里,有一只小鹿,在那儿窥视着她。

    那只小鹿显然是被她那美丽的体态而惊住了,因为它那眼神里,流露出了一种惊艳不已的仰慕。它似乎忘记了它来到这儿,到底是为了什么,是来喝水,还是在寻找它的伙伴……

    他们三人在林中寻找散失了的伙伴,越找越分不清南北西东。

    中午时分,他们来到了一片草地,歇了下来。

    在这儿,终于可以看得见蓝蓝的天空了,尽管那片蓝天并不很大,却有着白云在飘浮。一线灿然的阳光,从林梢间透了过来。这样,就使得他们的心里,不再感到那么多的压抑了。蓝天和阳光,是一片希望,是的,他们就是这样想的。舒虹从她的背包里,掏出最后的几片饼干,那是他们最后的干粮。她将那几片饼干分给了他和叶清,忧郁地说:“也许下一餐,我们就得啃草根吃野果子了。”

    他和叶清都没有吱声。他们能说些什么呢?

森林很寂静,然而,这种寂静,叫人感到很害怕。这林中也许不仅仅只有那只小鹿,和那小鹿的同伙,一定还会有其它的凶猛的野兽。昨夜他们在林中露宿,没有遇到野物的攻击,那也许是他们的幸运。但今天夜里如果仍在这林中露宿,他们还会有那种幸运么?

    谁也不敢断定。

他们必须尽快地走出这个无边无际的大森林。

    然而,他们都已极度的疲劳。

    叶清几乎是哭泣着说:“我真的是走不动了,我太累了。”

    舒虹说:“我也好累,但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呵!”她像一个大姐姐,哄着小妹妹说:“再歇五分钟,不然,走不出这片树林,我们又得在林中过夜了。”

    一片厚厚的云,刹那间挡住了那片蓝天,遮住了阳光,林子里顿时便暗了下来。给人的感觉是,天又将黑了。还没等舒虹的催促,叶清便从地上跳了起来,她说:“那我们就走吧,我总觉得,这林里的白天,很短。”

    在林中休息的时候,罗远一直没有说话。他的心像灌了铅块,沉甸甸的。他和她们,两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子,在这片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茫茫的大森林里,总觉得前途未卜。

    难道这林中就没有一户人家,连一家猎户也没有么?他看过那么多的文学作品,在一些小说中,作家们曾这样写道,森林中,有一个猎户,半圆木围成的墙垣,桦树皮盖的屋顶,还有小狗、猎枪和袅袅的炊烟……

    他在想入非非了。他希望在林中能出现奇迹,天无绝人之路呵!

    他听见了水的流淌声,好像就在附近,不很远的地方。他停住了脚步。

    两个女孩子也停了下来。她们感到十分惊愕。因为罗远突然地停下了脚步。

    “你们听,”他说。

    “什么?”叶清还没有反应过来,舒虹就回答了“是流水的声音,有小溪。”

    “是的,我们可能有救了。”他肯定地说。

    “为什么有小溪就有救了呢?”叶清没有明白他话中的含义。

    “水往低处流,”他说。“我们就沿着那条小溪走,不定,可以走出这片大林莽。”

    无疑的,沿着小溪步行,就比在林了里行走要愉快得多。虽说同样也是处于逆境之中,但是他们都很年轻,因而童心尚存。那小溪是多么的有趣味呀,水波上跳荡着灿烂的阳光,水底潜藏着游鱼。累了就坐在那小溪旁干爽的大石块上,听着小溪那娓娓动人的歌唱。渴了,就俯下身子开怀畅饮。比较起星星河来,这小溪也许更加的美丽,但星星河却始终与他们的青春、友谊和爱情联系在一起,在任何时候,他们都无法将它从他们的生活中舍弃。

    他们想起了星星河了,想起了那条闪闪发光的星星河了。他们离开了芭茅岭之后,星星河就没有人与它做伴儿了。星星河,你一定也感到好寂寞好孤独吧?我们还会回到你的身旁吗?

    一想起了星星河,舒虹就想起了那一个夜晚,那个夜晚是她这一辈子永远也不会忘怀的。那是一种铭刻于心的记忆,这就是说,在许多年许多年之后,每当她一想那一个时刻,她也会记忆犹新的。他起先是那样的拘谨,后来又感到惶恐,而她,却一下子变得那么的大胆,大胆得连她自己事后都吃惊不已。那个夜晚她向他趟开了她的胸怀,容纳了他所有的爱抚,无私地向他献出了她的童贞,并且起誓永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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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是她陷入深沉的思索,她没有发现那个路标。发现那个路标的是叶清。叶清高兴得什么似的在一块巨大的石壁之下高声大喊:

    “路标,这儿有一个路标!”她这才和罗远跑上前去。

    她看见,在那块巨大的石壁之上,确有一个箭头模样的路标。好像还刻着一行字,但那些字,因为年代久远,已经被风风雨雨洗刷侵蚀得看不太清了。

    这是谁刻下的路标呢?

    “我得爬上去弄个究竞,”罗远说。

    “太高也太陡了,爬上那石壁,很危险的。”舒虹有些担心地说。

    但罗远非要往那石壁上爬。他攀住了一根粗大的青藤,往上攀登。有几次几乎要滑下来,但他还是稳住了脚根。罗远终于攀上石壁上了,并且仔细地在那儿辨识。为了不使那石壁上的字迹被破坏,他先用青草将那石壁上的灰土轻轻地刷掉。过了一会儿,舒虹和叶清就听见了他的兴奋的高声大叫:

    “刻这路标的人,是中国工农红军!”

    因为路标之下的那一行小字,作了一个非常可靠的注释,那一行小字是:1934年11月。那是中国工农红军从苏区突围之后,来到湘南的时间。

    这就是说,他们竟然在不经意之间,来到了当年红军长征走过的地方。

    他们立在那块石壁之下,不由得肃然起敬。

    那个路标明显地将它的箭头指向小溪的对岸。

    他们过河了。

    叶清一个劲儿地向前跑着,脚下一片水花飞扬。而罗远走到了小河的中央,回头一看,舒虹却依然还站在河岸上。

    罗远喊道:“你怎么不动,叶清都到了对岸了。”

    她没有答理他。他就只好回转身来,走到了她的身边。

    “你怎么啦?”

    “不怎么,”她回答说。

    “那你为什么不走呢?”

    “我要你背,”她说。

    “你就不怕叶清看见笑话?”

    “不怕。”她回答得十分干脆。

    “哎,真拿你没有办法,”罗远只好弯下腰去。

    罗远非常吃力地背着她。大汗满头。溪水里的那些石块好滑,就像浸在油里一样的滑。他打了一个趔趄,差点儿跌倒了,但她就是不下来。她要考验他一下,她知道他早就已经筋疲力尽了,而且两天都没有吃什么了。她还是要硬着心肠考验他一下。假若他没有叫苦,并且将她背过了河,她就一辈子跟定了他。因为,在这个最困难的时刻,罗远没有扔下她。

    但是,河对岸依然找不到一条路。那条红军曾经走过的路,早已经被灌木荆棘覆盖了。虽然这样,他们还是有了信心,既然红军当年能从这儿走出一条路来,那,他们也能活着走出这片大莽林。他们坚定不移地穿插在林中,沿着那箭头所指的方向。

27. 睡梦里,他总感到有一只手,在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那只手,是那么的温暖、那么的柔和,那是谁在抚摸着他的脸呢?是母亲,还是叶清?也许是那个远在异国他乡的达妮娅?不,那好像又不是手,手怎么全是湿漉漉的呢?而且还有一种又腥又臭的味道?他醒过来了,一睁开眼睛,不免大吃一惊。一只和狗一样的家伙,就站在他的面前,长长的舌头,还淌着涎水,那是一只狼,是的,是一只狼。他一下子就吓懵了。

    眼镜的眼镜找到了,但却有一片玻璃镜片破碎了。他将那副只有一片镜片的眼镜戴在了耳根上,非常感激地望着梁小明,因为那眼镜是梁小明找到的。没有梁小明,他眼镜,也许就完蛋了。但是,那副眼镜戴着真的很不舒服,一只有镜片,一只没有镜片,两只眼睛视力就有着巨大的差异。他只有眯着一只眼睛才能将眼前的东西看得分明点。

    梁小明说:“将就一下吧,幸而我们还活着,昨晚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倘若要是来了野兽,老兄,我们可就没有今天了。”

    眼镜的额头上不仅肿了一个血包,而且还有血迹,不过,那血迹已经结成了血痂。

    他那一跤,真的跌得不轻。

    但是他又必须感谢他跌的那一跤,因为那一跤,将他跌醒了,他现在已经恢复了神智,一切似乎都已正常了。也许,那是上帝的旨意,上帝太伟大了。他在他的胸前,划了五遍十字,说了五遍:“感谢上帝赐福与我,阿门!

    他们终于熬到了天亮。

    因为没有火柴,他们没有燃起火堆。比较起罗远和秀才他们,他俩的境遇,就要悲惨得多。他们没有睡觉,他不敢睡觉。因为他们只有爬上了树杈上,才能防患兽类的袭击。一睡着了,从那树上摔下来,那还不摔个半死?

    梁小明说:“走吧,去找罗远他们。”他没有二话,跟着比他小一岁的梁小明就走。他对梁小明已经俯首贴耳。

    是的,没有梁小明,也就没有了他眼镜了。

    他们在林中大声地呼喊着罗远,秀才,蛮子,几乎将所有的伙伴的名子都呼唤了十遍,但林子里反映过来的,却只有他们俩人呼唤的回声。

    眼镜神情又沮丧起来。

    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骂了起来:“妈妈的,还是什么同志加兄弟,他们跑了,却将我们扔在这个危机四伏的鬼地方了!”

    是的,这儿真是的危机四伏。这一点儿也没有说错。就在刚才他们还见着一只野猪,探头探脑地从附近的那草丛中穿过,一对獠牙,令人恐怖。他情不自禁地又在胸口划了一遍十字,心中默默地在念叨:“上帝保佑!上帝保佑保佑我们吧!”

    然而,他不久就受到了野猪们的围攻。

    五六只野猪忽然将他俩团团围住,却并不急于向他们发起攻击。野猪是不吃人的,它们只是不能容忍,这两个陌生的家伙在没有受到它们邀请之前,便突然地闯入了它们的领地。这是它们绝对不情愿的.大约是这个原由,它们一个个瞪着小眼睛望着他们俩,眼中凶光毕露。那目光令人胆颤心惊。

    梁小明和眼镜,不寒而怵。

    眼镜有些慌乱了。他对梁小明说:“我们快跑,离开这个事非之地吧。”

    但梁小明却否定地摇了摇头。他从一本书中读过,野猪发起攻击,就是靠一股猛力,用它们的头,向对手袭击。这一招,就连那号称林中之王的老虎,也深为畏惧。跑,那是不明智的选择。得想别的法子,来解围。

    梁小明索性躺在地上,并且要眼镜也躺下来。他们装着睡觉,却将一只眼睛微微张开,观察那几只野猪的动静。这一招看还很有灵验,那几只野猪一时摸不清这两个人到底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也许,他们有什么法力,招术,竟然迟迟不敢向他们靠拢。后来,大约也看出他们并没有什么恶意,对它们不会产生什么危害,也就慢慢地隐退了。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眼镜松了一口气。这凭这一点,他就更加佩服梁小明了,这小子还真的有那么两下子。原先他只知道这小子会唱几首歌,吊起嗓子来,“咪咪妈,咪咪妈”,听了有时让人心烦。而现在他是多么希望梁小明能唱几个歌呀,偌大的森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太他*的寂静了,寂静让人感到好像随时都会发生不幸,随时都会大祸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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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小明,唱支歌吧,”他在央求了。

    梁小明没有唱。他没有这个心情。尽管他处事不惊不慌,但那都是表面现象。内心里,他比眼镜还要慌乱和不安。伙伴们都不见了,仿佛都被这个大森林吞噬了,他们在这个大林子里一边行走一边寻找自己的伙伴,却连个影儿都不见。可见这个大森林,深远而又广大,无边无际。他们能走出这片大森林么?很难设想,而一旦走不出去,他们就死定了。其结果必然是自己的这血肉之躯,成了兽类的一顿美餐,想起来,真可怕!

    他想了他的母亲。母亲将他养了这么大,真可谓含辛茹苦。他的父亲英年早逝,长大了,他才从亲戚的口中知道,他的父亲还在很年青的时候,就染上了顽症。而这一点,母亲是不会不知道的。但她还是和他深爱着,结了婚。她母亲是一个富贵家庭出生的大小姐,因此,在婚姻这个问题上,就必然受到了阻挠。但她不听劝阻,最后闹得只能与她的父母断绝了关系。解放前夕,外祖父一家搬到台湾去了,因为这样,他梁小明又多背了一个包负:海外关系复杂……

    从那以后,他就不再向母亲要他的爸爸了。倒是在他临下乡时,她的母亲对他讲起了他们这个家庭里发生的不幸的故事。

    三十年代末,上海。一个夏夜,她在路上行走。那一段时期,她跟一个法国籍的女教师学钢琴。她刚从她的那位法国女教师家出来,就遇上一群阿飞。他们围着她,说着下流的话,并且动手动脚。她惶恐而愤怒地叱责他们,却反而让那些阿飞们更加放肆。正在这时,从街头冲出一个青年人来,他大喝一声,便用身子档在她的面前,于是便是一场激烈的搏斗。那青年人被打倒在地,却又极顽强地站立起来。最后,警哨响了,一场街头打斗才算结束。那个青年人,就是他的父亲。

    他受了重伤,住进了医院。她便常常去看他。后来才知道,他是独身从湖南来沪求学的学生。因为出身贫寒,到了上海,竟然连一个子儿都没有了,因此才在那街头漂泊游走。

    他们就是那样相识又相爱了。几年之后,他毕业了,来到云贵高原的一个矿山工作。她也千里迢迢找到这个穷乡僻壤的矿山,和他结了婚。那个时候,矿山罢工不断,矿工的生活状况极为贫穷。他们非常同情工人,却又爱莫能助。一天,共产党的地下党组织的领导人,深夜来到了他们家中,和他开怀倾谈,引导他参加革命。但是不两天,矿山调来了大批的军警对工人进行镇压,罢工失败了。那个共产党地下组织的领导人,却被工人们隐藏起来,后来,就不知去向。而当时的反动军警,却到处贴了告示,要将他缉拿归案。

    几个月之后,他的父亲去外地出差,在一家小饭馆里与他不期而遇。回来之后,他没有对任何人讲起此事,甚至于他的妻子,但却在一次酒后失言。他的一个最好的朋友,一个也是工程技术人员的同事,为了达到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向矿警大队做了报告。那个工人领袖被抓获了。行刑的那一天,他也站在街头,原只是为他送行,却没有想到那个工人领袖竟然对他狠狠地盯了一眼,那是一种极为仇视的目光,他一切就明白了,他被他当成了一个可耻的告密者。他为他的酒后失言而断送了一个年轻的革命者的生命,后悔万分。从此,他忧郁成疾,不久,就与世长辞了。

    他的母亲捧着他爸爸的骨灰盒,带着他,回到了湖南老家。

    他母亲当上了一个中学的音乐教师,几十年过去,工作起来,总还是有一种赎罪的感觉。这一点自然也影响了梁小明,使得他总是那么的忧郁,连唱起歌来,也是那么的忧郁……

    “在遥远的北方有一座美丽的城,那城镇就在那密密的森林中……”这也是他喜欢唱的一支苏联歌曲。现在,他倒是真想在这个大森林中,发现一座美丽的城。真的,他好想。他太累了,他真想走进那个美丽的小城里,好好地睡他一觉。那小城里最好在一只小木床,那床上铺着软软的被窝,他一下子就钻进那个被筒里,躺下来,就睡着了,连梦都来不及做。就那么美美地睡着了。

    他走不动了。他的脚板老也提不起来。眼皮也像是一座山那么的沉重,老是往下压,往下压。眼镜好像在他的身后在骂着什么,大概是在骂一棵树,因为他也差不多睡着了,头碰在那棵大树上,也许碰得不轻,不然,他也不会发那么大的火……

    他们两个人,就那么地倒在地上睡着了。

    睡梦里,他总感到有一只手,在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那只手,是那么的温暖、那么的柔和,那是谁在抚摸着他的脸呢?是母亲,还是叶清?也许是那个远在异国他乡的达妮娅?不,那好像又不是手,手怎么全是湿漉漉的呢?而且还有一种又腥又臭的味道?他醒过来了,一睁开眼睛,不免大吃一惊。一只和狗一样的家伙,就站在他的面前,长长的舌头,还淌着涎水,那是一只狼,是的,是一只狼。他一下子就吓懵了。

    他想喊醒眼镜,但没有喊。他知道,他一旦将眼镜喊醒,眼镜就会拔腿而跑,那一跑,事情就会更糟了。那只狼就会很快地将眼镜扑倒在地。

    他没有动弹,他在想对策。他的手,很快地就抓起了一块大石头。然后,飞快地从地上跳了起来。那只狼似乎吓了一跳,向后退了好几步。

    然而,它却没有马上扑过来。它在想,对付这么两个手无寸铁的家伙,小菜一谍。犯不上那么匆忙。

    然而,就在那个时候,枪声响了起来。它中了一颗子弹,倒在了地上。那一枪,真准,竟然打在它的额头上,让它连嚎都没有来得及嚎,就完蛋了。

    梁小明惊鄂地回过头去,一望,丛林里走出来几个士兵,他们的帽檐上,闪着红五星。那是解放军的一支小分队。那个解放军小分队,是在丛林中执行任务的。一年一度的火炮实弹演习,就要进行,这片荒无人迹的丛林某一个山丘,就是炮弹的弹着点。为了确保人民生命财产的安全,小分队奉命在林中搜索,在火炮弹着点的十公里方圆,设一道警戒区。

    小分队向梁小明和眼镜跑了过来,然而,眼镜却没有醒来,刚才那种险情他浑然不知,依然还在那儿呼呼大睡。

    他们被送往炮团团部。他们这才知道,他们已经到了邻省的边界。在湘省和桂省的边界,驻札着那个炮团。炮团首长,当即向上级作了汇报。上级命令:实弹演习暂停,迅速派人搜寻其他几个下落不明的知青以及那个深居山林里的一个老猎人,死要见尸,活要见人。    

    根据团部所掌握的情况,这原始的大森林中,还住着一家猎户,一个无人知道其来路和姓氏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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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醒来时,他们才发现,他们的身边蹲着一个人。那是一个老人,白发满头,但身板却十分硬朗。最让他们惊讶的是,那个老人身上背着一杆枪。

    小玉一直伏在蛮子的背上,昏迷不醒。昏迷中,她感到她俯卧在一座山峰上。那是一座坚实的伟岸的山峰,俯卧在那山峰之上,有一种厚实的可靠感,安全感。那山峰似乎还在移动,驼着她不断地向前移动。

    后来,那座山峰似乎是倾斜了一下,她感到她好像是要被那座倾的山峰掀下来,就醒了。她这才发觉,她仍然还是伏在蛮子的背脊上。蛮子刚才只是被一个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打了一个趔趄,后来,还是站稳了。

    “放我下来,”她说。声音非常柔弱。

    “不,”蛮子回答得却很坚决。

    “放我下来,我要自己走。”她开始在央求他了。

    蛮子这才将她放了下来。

    山林真寂静。一片落叶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俩个人,平躺在那片松软的厚厚的落叶上,什么也不去想了,就那么静静地躺着。

    小玉这会儿是彻底地醒过来了,但她依然感到,她还是躺在一座大山的身旁。她望着身旁已经睡着了的蛮子,心里在想,这一辈子,她找了这么一个男人,她没白活。

    她想和他亲近一下,但又不敢,她怕她要是亲了他一下的话,那就会将他吵醒了。让他睡一会儿吧,他将她一整天都背在背上,穿山越岭,过沟涉水。他何曾叫过一声苦?

    想到这里,小玉悄悄地落泪了。而更叫她难受的是,她没有把他们的宝宝保住,那是他的精血呀。当她从那个小河边一醒过来,她就哭了起来。在他为她洗涤身子的时候,他安慰她说:“别哭了,小玉,我们都还这么年青,我们还会有的。”当他们躺在小河边晒干衣服的时候,他用他的衣服盖着她那赤裸的身体,把她拥抱在怀里,亲吻着她的眼睛,她的脸盘,她的脖颈,粗鲁中,透着一片温存。这就使她不由得又想起了几个月前采药时,在那条小河边发生的事情。想到这里,她的脸就红了起来,不过,这不是那种说不出口的羞涩,而是一种幸福的喜悦,从她的心头流溢而出。她不由得将他抱得更紧了。

    她想吻他一下,然而,她没有这样做。望着他在那儿酣睡,她心里充满了一种酸楚。他已经两天没有吃什么了,这么高大的一个大男人,没有一点东西填饱肚子,哪来的气力走路呢?而且还背着她走了那么多的路。想到这里,她又悄悄地哭泣起来。

    而这山林,似乎永远也没有一个尽头。

    罗远此刻在哪里呢?还有舒虹、叶清、江南、烟痞、梁小明、眼镜、秀才,他们走出了这片林子了么?

    一想起这些伙伴们,她从心眼里充满感激。她是多么喜欢他们呀!从山里来到农场的时候,她曾是那么的胆怯与拘束。她生怕她与蛮子在山里发生的事儿,他们一旦知道了,会对她另眼相看,然而,没有。烟痞甚至还对伙伴们笑着说,蛮子真有福气,从山里娶来了这么一个好姑娘,要是我的话,睡到半夜,都有会笑醒的。听了这话,蛮子乐得合不拢嘴,而她,却在悄悄地流眼泪了,当然,那是欢喜的泪水。

    那是一群多么好的人呵,和他们生活在一起,是非常愉快的事情。然而,一切变得这么的突然,短短的几天之中,他们就遭遇到这么多的不幸,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她想不通。怎么想,也想不通。

    她站起身来了,她想去找一点儿东西填填肚子。但是,找了好一会儿,却什么也没有找到。在这个茫茫的大林中,除了森林就是森林,什么吃的也没有。

    她想起了她和她爹住的那个山坡了。在那个山坡上,到处都是灌木丛,什么吃的没有?糖罐子、草莓、酸枣子,她小的时候,最爱吃了。而在这里,却一点儿也没有。

    她想哭,真的她想哭。这倒不是为了她自己。她不饿,不,也许是饿过身了,人一饿过了身,也许就没有那种饥饿的感觉了。但是,蛮子一定是饿极了,他,一个那么威武的男子汉,两天不进食,能撑得住么?撑不下去的。现在,他躺在那儿,看上去好像是在睡着了,其实他已经饿晕了,这一点,她非常清楚。她真想把自己变成一碗白生生的米饭,让他吃了,但是,她能变成那米饭么?不能的。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她终于在一棵树杈上看见了一个蜂窝。爹曾对她说过,蜂蛹是可以吃的,而且非常有营养。但是,那蜂群是好惹的么?弄不好,有灭顶之灾呢。

    她犹豫了一下,但是,一想起蛮子饿成那个样子,她还是下了决心。就是死了她也要捅一捅那个蜂窝。

    她爬上那棵树的树杈。

    她有火柴,因为从她一到了芭茅岭,就成了大伙儿的炊事员。她做出的饭菜,比别人的好吃,她也乐意当那个炊事员,她总算是在那个小集体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将一团枯草和枝叶,扎成了团,点燃了。驱逐着那蜂窝里的蜂子,在浓烈的烟火之下,大多数的蜂子,便逃之夭夭了,但是还是有那么几十只蜂子,却在誓死捍卫它们的领地,不断地向她发起了攻击。她终于抵御不了它们的攻击了,便大声地喊叫起来:

    “蛮子,快来帮忙。”

    然而,她还是被蜂子蜇了几下。惊惶失措的她,不小心,就从树上掉了下来,幸而那树不高。但她还是摔痛了身子。

    蛮子赶了过来,于是那蜂子便群起而攻之,将蛮子包围起来。蛮子挥舞着他的衣服,奋不顾身地与那群蜂子展开了搏斗,一边搏斗,一边拖着小玉飞跑。跑了好远好远,他们才算突出重围,他们终于松了一口气,躺在了地上。

    后来,他们就人事不省,昏迷过去了。

    当夜色降临的时候,他们依然还在那里躺着。死了一般地在那里躺着。

    他们中了毒。那蜂子是一种毒蜂。

    倘若他们再往前跑半里多路的话,他们就会看见那座小屋。那是一座猎人的小屋,小屋四周,炊烟缭绕。

    醒来时,他们才发现,他们的身边蹲着一个人。那是一个老人,白发满头,但身板却十分硬朗。最让他们惊讶的是,那个老人身上背着一杆枪。

    蛮子的第一个反映,就是从地上跳了起来,他不会甘心束手被擒。但是他很快地就又跌倒在地,他体内的毒性还没有消散,他依然是浑身无力。

    那个老人说:“你们是中了毒了,幸好毒性不大,休息休息就会好了。”

    他这才知道,那个老人没有恶意。

    等他们会都醒了过来,那老人将他们领进他住的那间简陋的小屋。他们就在那间小屋子里,住了一天一夜。白天就在那小屋的院子里晒着太阳,夜晚,听那个可敬的老人讲他的人生经历。那老人的生活虽然清苦,但却过得逍遥自在,几乎与人世隔绝。也许,蛮子就是在那个时候决定了他以后的生活之路?他没有在大回城的狂潮中回到故乡之城,却与小玉进了深山老林,继承了他岳丈的事业,一辈子干起了采集草药的行当。许多年来,他只回过一次长沙,却又哪里都不去,只要罗远陪着他去了一趟鬼门关。在长沙大战抗日将士的墓地,静静地坐了一个下午。然后,他就走了。从此,再无音讯。

    解放军小分队在林中搜索的时候,发现了老猎人的小屋。在战士们的说服下,老猎人和蛮子他们撤出了警戒区。蛮子他们没有随战士们去炮团,而是顺着老人为他们指出的路,走出了原始森林.后来,他们找到了小玉住过的那间茅屋,从此,就在那里住了下来。

    他决心脱离红尘,归隐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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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快天亮的时候,烟痞烟瘾发作,他想起他刚进这中学的院落时,屋檐吊着的一串叶子烟。于是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出门去。门一开,他大吃了一惊。学校对面的山坡上,站着一大群人。个个荷枪在肩,大有包围之意。他慌忙跑进屋来:“快跑,我们被出卖了!我们被出卖了!”他惊惶失措地喊道。

    比较起罗远、蛮子、梁小明他们来,秀才、烟痞和江南他们这三个人,开始的那一两天,遭遇似乎要幸运得多。

    他们被那几个村民们押进了村子,被赶进了一间仓库,那仓库里另七八碎的堆着禾草、豆秸,地上到处都是谷物的皮壳,散发着一股股的霉味,但无论怎么说,总比睡在漆黑的原始林中,要舒服得多,安全得多。这儿没有兽类的侵袭,也没有那山里的野蚊叮咬。然而,他们却依然心存疑虑和恐怖。但愿那股野蛮的杀屠之风还没有掠过这里,不然后面事儿可就难以预测了。

    没多久,门口来了几个村子里人。没带枪,也没有人戴红袖章,他们才略为放下心来。领头的那一个人,四十好几的年纪,头上戴着一顶破旧了的斗笠,黑瘦的脸上有着稀疏的小麻点。他浅浅的笑着,那不是装腔作势,是那种很坦诚很厚道的笑。对于看相似乎有一点研究的烟痞,轻轻地对秀才和江南说,这人,一脸的善相,我们有救了。

    那人问:你们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呀?

    他们也就实话实说:我们想回家去,不留神,迷了路了。你们好像不是我们广西人?烟痞说,我们是湖南来的,家在长沙。长沙?他想了想,竟然一时没有想起来,山里的人呵,就是这样的孤陋寡闻。于是,秀才就告诉他,长沙在什么地方,有多大,等等,等等。那人笑了起来,他说,今晚你们怕是走不了啦。山里边,没有路,还有野物。今晚上,你们就歇在这里吧。我叫队里的人,给你们送些吃的。他用土话向他身旁那几个人,吩咐了几句什么,那几个人便点点头走了。他跟秀才他们说了几句话,后来也走了。他们这才知道,他们闯进了广西的一个村落。

    这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咯斯特地貌小山村。青山绿水,田园锦绣。像是一颗美丽的明珠,嵌在原始森林的边缘。当然,这一种景象他们是第二天天明时才发现的,为此,他们不由得大吃一惊。天下竟还这么美的村庄,匿藏在这个动荡不安的世界的角落。

    不久,天就亮了。那个面目善良的中年人来了。他说,本来要叫你们到家里歇着的,可是山里穷,没有多余的被子褥子,只好委屈你们了。烟痞说,这样就很好了,真的是麻烦你们了。那中年农民听了,只是笑了笑。那笑,是苦涩的,无可奈何的。烟痞他们看得出来。

    这是一个淳厚而善良山民。

    他还告诉他们三个人说,他们这个村子叫秀峰。他是这个生产队的队长。等一下有人会送饭来给他们吃的。然后,再送他们上路。

    乘着等饭的机会,他们三个人出去溜达了一番。

    江南不由得发出了感叹:“这里人是多么的好呵!”

    秀才说:“山里人大多还是很好的,且十分善良和通情达理。即使是那些眼下参加了什么农民自卫队的人之中,也大多是好的。他们不过是一时受了什么蒙骗或是被坏人操纵罢了。而人一旦受到了什么盅惑操纵,往往在不经意中,会干出一些蠢事来。”        

    他们一边走着看着,一边漫无边际地闲聊。而闲聊是没有疆界的。他们很自然谈起了这个美丽的山村和这个令人尊敬的队长。秀才对此作了精辟的发言。他说,不知怎么的,我一看到这个队长和这个深山里的村子,我就想起了陶公的那一篇传世之作:《桃花源记》。 “先世避秦里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闲隔。”

    最后他说,当然,这个美丽的小山村,是不可能与外界一点关系也没有的,毕竟它还是一个公社的生产队。但是,这个村子因为地里位置的原因,它们便可能不受或少受外界的影响。如此,尽管当下世事动荡不安,可这个山村却依然风平浪静,古风犹存。这不是当今之世外桃源,又会是什么呢?

    可是,这社会为什么总是这样的不停歇的斗去呢?他们不由得又思索起来。

    秀才是芭茅岭农场数百名知青中学识最丰富的一个知青。这是无可非议的.他常常因为怀才不遇而仰天长叹.他的前程何在?那么多知青的前程何在?于是,文革一开始,他就写了一篇洋洋数万字的论著,《论中国知识青年何去何从》,寄出去,据说是寄给了当时的一家颇具权威的报刊。幸而没有刊载,幸而没有转交给当时文革的最高领导层。不然的话,仅凭他那文章之中的知青的生活现状和知青中大量的人才正处于一种浪费的这两个观点,他必会被打成现行反革命无疑。他现在似乎又处在一个十字路口,是继续革命,还是转为逍遥?不过,从他刚才的那一席话中,可以揣测得出,此公已经开始厌倦那种所谓的大革命,开始向往宁静的田园生活了。他对这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已产生怀疑并开始失望了。而这种怀疑与失望更因这林辉的死而日益加深。

    吃过早餐后,他们进入了湘省边界。因为那个中年人的指点,他们避开了那个原始大森林,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了黄土岭公社。这儿离邻县只一山相隔,民风十分强悍。邻县的杀屠之风,这些天,也在此漫延。他们只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那里有一个知青农场.他们有许多同学就在这个知青农场里,相信那些中学时代的好友,大概还不至于将他们御之于国门之外吧?但是他们走进那个空空荡荡农场,便大所失望了。那个农场早已没有了人烟,想来知青们早已逃之夭夭了。是的,他们的那些中学时的学友们当然也不蠢,身处在那个民风凶悍的地方,能不尽早脱身么?

    他们无可奈何地退了出来.行没多久,他们发现山边有一间茅屋,他们决定不去打扰它。正准备绕过它的时候,那茅屋的主人——一个老头儿发现了他们。那老头儿先是向他们挥着手,继而又用手式阻止他们前行。他们看得出那个老者没有歹意,便向那所茅屋子拢去。那老者先用土话后又用官话告诉他们,刚才,就在这个树林附近,杀了一个人。

    那老头说,就在一袋子烟之前,一个后生子被人枪杀在林子边的红薯地里。被杀的那后生,家住黄土岭的小镇上,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人很厚道、老实,从来与事无争。因为家境贫穷,三十好几了,还未成亲。他的被杀,就是因为他的出身是地主。现在他的老母亲,还在那里痛哭呢。  

    老者的那一番话,使得他们惊骇不已,晚风中,他们的确隐约听见了一个老妇人呼天抢地的哭泣声。

    那老者只是劝告他们赶紧回头,却没有收留他们的意思。是的,在那个年月,人人自危,谁敢多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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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复又撤回到林子的深处。一个个巨大的问号,盘旋在他们的脑际: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糟糕的是,江南因为伤口感染,刚一坐下,就晕过去了。她躺在草地上,人事不省。情急之中,秀才想起一个人来。那人就住在这个公社,而且就在镇上。

    那人是这公社一个中学校的语文教师,本地人,曾经就读于省内一所师范学校。文革一开始,他便敏感地感觉到,这是一个出人头地的极好的时机。于是,洋洋洒洒的写出了他的第一张大字报,一炮打响,成了他们这个公社的造反派的头号人物。因为常与其他各派联合行动,自然便与秀才、林辉有了交往。他极佩服秀才和林辉的才能学识,于是,一进县城,便常来秀才、林辉他们这个红色造反派联络站闲谈。并多次邀请秀才林辉到他那里小住几天。秀才和林辉的确去过一次,他招待得十分热情。言语中,总是对他俩以兄相称。

    这个时候,秀才忽然想起了这位仁兄。此时此刻,他还会在学校里吗?秀才把他的想法说了出来。烟痞说,不妨一试。

    于是,他们趁深夜摸索走到那所中学里了。校园里空空荡荡。所喜的是,那位仁兄的窗口,还亮着灯火。秀才对烟痞江南说,你们在此稍候,说完,他一个人悄悄地走上前去,轻轻地扣打门扉。门里有人问:哪一个?秀才回答说:是我。他大概听着声音还蛮熟,开了门。秀才闪身进了屋里,把他着实地吓了一大跳。他定过神来,一见是秀才,连声说:稀客呀,稀客呀。连忙让座。秀才坐了一小会,便说明了来意。他先是犹豫了一下,最后才答应他们可以在此住一个晚上,只能是住一晚。

    秀才自然十分兴奋,立刻走出门去,招呼烟痞他们进屋。

    夜深了,大家胡乱地吃了一点东西,便在一间教室里,和衣而眠。那仁兄说了声,我回家去睡,便走了。快天亮的时候,烟痞烟瘾发作,他想起他刚进这中学的院落时,屋檐吊着的一串叶子烟。于是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出门去。门一开,他大吃了一惊。学校对面的山坡上,站着一大群人。个个荷枪在肩,大有包围之意。他慌忙跑进屋来:“快跑,我们被出卖了!我们被出卖了!”他惊惶失措地喊道。烟痞和江南,立马起身,冲出门外,头也不回地向林子里跑去。遭糕的是秀才把眼镜给忘在那教室里了。他和眼镜一样,极度近视,没有眼镜,两眼一抹黑,什么也看不清。跑了好远,他又转身去找眼镜,还没有等他从教室里走出来,他便被包围了。

    “不准动,把手举起来!”有人喊叫,声色俱厉。

    秀才仿佛根本就没有听见。

    他这种神态,无疑地激怒了那些已杀红了眼的人。

    秀才听见了拉枪拴的声响。他知道,他已是在劫难逃。他从容不迫地低下头,对着他的那一副宝贝眼镜哈了一口气。然后又在他的破烂不堪的衬衣上擦了擦,大约是他不想让他的那一副眼镜被人踩碎,便把那付眼镜放进他内衣口袋里。正在这时,有人扣动了板机。秀才当即倒在血泊里。

    那扣动板机的人,绝对以为秀才是准备从内衣里掏武器的。但是,他大错特错了。秀才倒在地上后,他们搜来搜去,什么也没有发现。

    而秀才的那一副极度近视的眼镜,却依然紧紧地握在手心。

    那扣板机的人,最终还是得到了报应:第二年春天,他和同村的人去担种谷。大雨刚过,山洪暴发。过桥时,别人都过去了,唯他过桥时,桥身断了。他连人带谷,一同跌进河里,被激流冲出数里之外,窒息而死。

30. 在那一刹那,烟痞忽然想吻她一下,是的,只是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吻她一下。但他竭力抑止了他的那个愚蠢的想法,甚至因为有过这种想法而感到羞愧!

    他为他的这个荒唐的想法而浑身躁热起来,如果不是怕将江南惊醒,他真想腾出他的手来,狠狠地抽自己的几个嘴巴。

    秀才就是那样的死了。

    他们只剩下两个人。他们进入了一条山沟,只顾一路行走,几已分不清东南西北。

    江南的伤势已经受到了严重感染,而这种感染,已经危及她的生命。烟痞揣测,那感染很可能就是他们常常听人说的破伤风。遗憾的是,哪里有药呵?没有药,也就无法有效地制止病菌的侵袭。

    江南已是寸步难移,烟痞心急如焚。他能扔下江南不管么?不,不!即使是江南有对不住他的地方他也不能在这种时刻,扔下江南不管。

    社教的时候,江南整过他。罪名是对社会主义有不满情绪。烟痞爱说点儿怪话。农场越办越糟,最后差点儿连每月的九元钱的工资都发不下来。因为这,他便常常这样评判农场的景况:“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烟痞说的是实在话,有些消极情绪,但算不上一种罪过。加之他常常穿得破破烂烂,就那么一点儿工资,他也大多花在了烟上,那还有什么闲钱去添置衣物?一到了冬季,烟痞便穿上他的那一件叫花子般的大棉衣,那棉衣到处都露出了棉花,几无面料,十分地招人眼神。当然,这也成了他的罪状,诬蔑社会主义。

    批斗会一开始,他就被推在了前台,在众目睽睽之下,低着脑壳。江南便领人喊起了口号。随后便上台对他进行批判,联系出身,上纲上线。

    他能进行反驳么?不,不能。他真想说,即便是那一件破烂的棉衣,也不是他烟痞的,而是太行给他的。太行当了拖拉机手之后,领了一件工作服,于是,这件棉衣就归他了。那个时候,正是建场初期,荒原上有那么多的刺蓬要砍掉,不然,拖拉机是无法开垦的。于是,他就发明了一个绝招,把棉衣脱下来,铺在要清除的刺蓬上,然后,用身子将那个非常大的刺蓬压倒,这样,砍起那个刺蓬,才不会被那刺蓬伤了皮肤。一个冬天过去了,他砍了多少刺蓬,数也数不清,那棉衣,也就成了那个样子,他后悔都来不及了。他烟痞愿意穿得破破烂烂么?他又不是天生的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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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孤烟朋友娓娓道来的知青故事展现的是那特别年代的连环画,是一段段遥远而清晰的视频。这画与视频里的主人翁是你,是他,也是我。我们不用解说词都能读懂他,但我们的后辈恐怕要等他们象我们现在一样闲下来时才能慢慢读懂他。我甚至还不希望他们读懂,只唯愿我们特别的生活视频不再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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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孤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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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恨江南,恨得牙痒痒的。他想,总有一天,他要狠狠地报复她一下的。现在,机会来了。但他能在此时此刻报复她么?不能的,何况江南还是他救命恩人呢!江南这会儿,也够惨了,她正需要他的帮助呢。他烟痞人是长得丑点,可心眼儿不坏,这一点,他比谁都要了解的。何况,在星星河边,她还伸手向他烟痞要了一支烟,俗话说,烟酒不分家,是不?

    ……………………

    江南醒过来了。她看见烟痞坐在她的对面。她说:

    “你一个人走吧,我反正是不行了,我可能会死的。”

    烟痞:“别胡说八道,天无绝人之路。就是死,我们也只好死在一起,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的。”

    江南说:“你一个人走,也许还能走得出去。而我,只能成为你的一个累赘。”

    “那我就是拖,也要把你拖出这个鬼地方!”烟痞说得十分坚决。

    于是江南就爬到烟痞的身边,她把头靠在烟痞的肩膀轻声地哭泣起来。

    烟痞便立时感到一阵惶恐。他一个劲儿地说:“你别哭,别哭,你一哭,我心里就发慌。”

    于是江南就不哭泣了。但她的头却始终靠在烟痞的身上。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大山谷里,烟痞就是她唯一可依赖的人了。

    黄昏时分,他们来到了一个小镇的近旁,他们自然不会贸然走进小镇里。尽管那个小镇家家关门闭户。街道上根本就看不见一个行人。而且,屋顶上也不见晚炊的缕缕轻烟。镇上像死了似的沉寂。几只黑老鸦在浓厚的云层下上翻飞。这就是那个白色恐怖时期一幅山区小镇黄昏时分的白描画。

    天似乎要下雨了。他们必须尽快地找到落脚步的地方。烟痞说,哪里有石山,哪里就会有山洞。他没有说错。照此办理,果然在一座石山的山腰,找到了一个山洞。江南不由得对烟痞陡生敬意,因为他的丰厚而又能活学活用的地理知识。他们钻进了山洞。那是一个很大的山洞。和他们芭茅岭农场那石山上的山洞一样。洞口射进来的一丝微弱的光线,使他们发现了地上有着几堆灰烬。这大概是一些放牛仔子烤火留下的遗迹。

    他们就在那个山洞里歇了下来。天黑下来的时候,烟痞去到不远的田地里,拔来一些罗卜和红薯,算是充了一餐饥。

    尽管还是夏天,白天很热。但到了夜里,山洞里就让人感到了很冷。疲乏已极的他们还是很快地睡着了。半夜里,江南忽然爬到为痞的身旁,烟痞顿时感到身边有一股灼热的气息。他醒了过来,当他发现了是江南,吓了一大跳。他问:你怎么没有睡?江南没有说话,却抓紧了烟痞的手,把烟痞手放在了她的额头上。她的额头火一般地发烫。她在发着高烧。烟痞连忙坐起身来,这时,江南伏在他的身上,轻轻地说,抱紧我,抱紧我。我好冷,好冷!烟痞想推开她却又不忍心,只好脱下他的那一件破旧的、肮脏的夹克衫,把她包了起来。她便依靠在烟痞的胸口,睡了下来。

    她睡着了。睡得十分安详。

    而烟痞却再也睡不着了。因为江南对他如此信赖,使得他深受感动。他发誓:只要他烟痞活着,就决不扔下她!

    在那一刹那,他忽然想吻她一下,是的,只是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吻她一下。但他竭力抑止了他的那个愚蠢的想法,甚至因为有过这种想法而感到羞愧!

    他为他的这个荒唐的想法而浑身躁热起来,如果不是怕将江南惊醒,他真想腾出他的手来,狠狠地抽自己的几个嘴巴。

    下半夜,烟痞感到江南的呼吸更加的急速起来,额头的温度已经更加烫手。他心里想:“江南不行了,她高烧不止,不去治,可能小命不保了!”他擦亮他仅有的几根火柴。亮光下,他看见,江南的嘴已烧得开裂、起泡。她的脸色通红通红。她已经昏迷人事不省了。

    江南的生命危在旦夕!

    他决心冒险将江南背到那个不知名的小镇上去,那小镇,一定有医院。

    沿着山下的一条林中的小路,摸着黑,背着江南急忙地走了。

    而江南却不忍心再要他背着了。

    “放下我,放下我,让我自己走。”江南在他的背上喊叫着。

    她还能够走路么?不能。她的伤势如此恶劣。假若他不将她背出这片魔鬼般的树林,她和他就都会死在这里,连骨头都不可能留下,全都会喂了那些野兽,他才不愿意那样呢!一个人要是死了,连个坟墓都没有,将来谁还会记得他们呢!

    江南终于不再说话了。也许是她明白了烟痞的心事。她哭了一阵子后,就将她的头,靠在了烟痞的背上,似乎是睡着了,因为她一直没有了动静,不说话,也不哭,轻微的鼻息,喷在他的脖子上,痒痒的,弄得他走起路来,就像打摆子一样,脚根儿老也站不稳。

    烟痞一直将江南背进了那个小镇。

    小镇上,行人极少,几乎家家关门闭户。假若有几个人走动的话,也是那些戴着红袖章的贫下中农自卫队的队员们,他们一个个背着枪杆扛着梭标,穿着各色各样的服装,有的悠闲,有的匆忙,那情景,令你不能不想起一些电影里的场景,想起了那些旧社会的民团。对于一个陌生的男子背着一个女子忽然闯进街头,他们没有马上反映过来。而烟痞就趁着他们还在犹疑不定的那一刹那,走进了小镇上的卫生院。

    “救救她,她快要不行了。”

    诊室里的那个农村妇女模样的年轻的女医生,漠然地望着他。

    “你没有听见我的话吗?”烟痞一下子大光其火,他吼了起来:“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他的那个样子确实是挺吓人的。他的衣服被树枝挂破了,破碎的衣襟里,露出了带血迹的皮肉。头发也乱七八糟的散在脸上。而那肮脏的脸,总有一年没有洗过了罢?他像是一个野人,不,似乎更像是一头野兽。

    这时,走进来一个中年男子,一个戴着眼镜的知识分子模样的人,他望了一下烟痞,又望一下那个女医生,非常为难地背过脸去。

    烟痞说:“医生,我求求你们,发挥一下白求恩的高尚精神,救救她吧,她快要死了,你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这一句话起了作用,那个男医生立即吩咐烟痞将江南放了下来。江南躺在一只小小的木床上。男医生开始做准备了。而那个女医生,却气鼓鼓地走了出去。

    “她是什么人,是医生么?”烟痞问。

    “她是赤脚医生,不过,现在可是我们这个小镇卫生院的领导了。”那男子回答说。

    “怎么找这么一个人来当头儿?”烟痞说。

    “现在事情说不清楚,现在是非常时期。”

    后来烟痞才知道,那男医生毕业于省内一个高等医科学府,毕业时,凭着一股热情,来到了这个穷乡僻壤,他的榜样,就是白求恩大夫。刚才,烟痞在情急之中,说了白求恩的大名,使他的心灵受到了一阵强烈的震动。

    他也豁出去了,因为他眼下也是被监控的对象。

    外面走进一个人来,气势汹汹。他的身后,就是刚才走出去的那个女赤脚医生,小镇卫生院的头号人物。

    那人虎视眈眈地盯着烟痞,烟痞也很不客气地眼望着他,横眉冷对。一付很不恭敬的样子。

    “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那个人严厉地问。

    “长沙知青,从山林里来的。怎么样,非常奇怪吗?”烟痞不亢不卑地回答说。

    这时,那个女赤脚医生竟然说出令烟痞一辈子都有难以忘怀的话。

    她说:“卫生院是为我们贫下中农服务的,不是为反革命治病的。”

    烟痞问:“我们是反革命么?我们的额头上刻着‘我们是反革命’这几个字么?”

    他们吵了起来。

    门外一下子来了不少的人。有的背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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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7/12 8:5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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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况不妙。情急之中,烟痞掏出了江南的那支将军手枪。此时此刻,那只小手枪的枪口,就对准那个站在他对面的人的胸口上。烟痞估计,那人是个头儿。

    他发起火来:“你们知道她是谁的女儿?他是……”烟痞随便地说出了一个战功卓著,声名显赫的将军的名子。

    没有几个人知道那将军是谁。但被他用枪口比着的那个人,却为此受到了震憾。他用手挥了挥,将他手下的人赶了出去,他对烟痞说,你说的那一切是真的?

    烟痞点了点头。

    “你把枪放下,你说的那个将军,我知道,他就是我们那支部队的司令员!”那人真情实意地说。

    烟痞将他的枪放下来了。他感到他的后背,冷汗直流。

    他说:“你们要将她的伤治好,至于我,只要她的伤好了,你们可以将我扣下来,杀也好,剐也好,你们看着办。”

    那个人命令那个男医生快动手术。之后,他走上前来,拍了一下烟痞的肩膀,说,你怎么不早说呢?

    他们坐在门口的一张木椅子上。烟痞虽说是坐下了,但手中依然还握着枪。

    他没有放松他的警惕。这是生活教会他的。

    他有一两天没有烟抽了。这一下子,他一坐了下来,脑子里什么也不想了,他只想抽支烟。一想起烟来,他不由得就哈欠连连。

    但是,当他身旁的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他的烟盒请他抽烟时,他竟然拒绝了。这是他这一生之中,第一次拒绝别人递来的烟。而那个人却在笑他,算了吧,看你那手指头,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大烟鬼子。别装模作样了。他递来一支卷好的烟,烟痞想,要不接那烟,便是有些不敬了,他终于抑止不了那烟的诱惑,将那人递来的烟,点上了火。一两天没有与烟结伴,他竟然被那烟呛了一口。

    他们没有说话。默默地坐在那儿。

    那个人似乎在想着什么,想什么呢?他在想,烟痞说的那个将军,是他当兵时的一个大军区的司令员。那可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在红军时代,他就是一员虎将,指挥军队作战,几乎无往而不胜。但现在,他是不是也和那些将帅一样,身临囹圄了呢?他不理解,这么一场文化大革命,怎么有那么多的人被关、被整、被打倒了呢。难道有那么多的高级领导人都在反党反对毛主席?这可能么?

    从部队回到村子里后,他当上了大队的民兵营长。不久前,有人下达了通知,要他们将仓库里的所有谷物全都卖掉,换了钱,去买枪,去打梭标,说是要将革命进行到底,就要将一切地、富、反、坏、右,连根铲除,杀他一个不留。不然的话,我们就会亡党亡国,无产阶级,人头落地,血流成河。

    想到这里,他不敢再想下去了。邻近的村子,昨天已经开了杀戒:一个本本分分的老实巴交的地主崽,还没有讨过女人,昨天,在村外的那块红薯地里,就被人枪杀掉了。一个夜晚,他那个老娘,都在那红薯地里哭,哭得山动地摇。

    门开了,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医生走了出来。他说:“幸好来得早,不然伤口恶化,就没法救了!”

    烟痞连忙走了进去,他也跟着走了进去。他看见将军的女儿平躺在病床上,睡着了。长得真的漂亮。但无论他怎么看,都不像他心目中那位将军,他是见过那位将军的,将军到他们部队大阅兵的时候,他就站在队列,而且还是站在最前列。

    也许,这小女子像她的娘老子,他想。对于江南是不是那位将军的女儿,他已没有丝毫的怀疑了。


31. 当那块巨大的石壁,那块当年红军刻着路标的石壁,又显现在他们眼前的时候,他们才发觉,原来,他们大半天的辛劳,只是在这山林中,走了一个圆圈罢了,小溪和山林和他们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舒虹和叶清终于走不动了。她们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后来干脆躺了下去。他知道,在这个时候如果让她们一直就那么躺着,也许,她们就会永远也爬不起来了。他不敢躺下,甚至连坐一下都不敢,尽管他也感到头晕目眩。

    他背靠着一棵大树,望着那永远也走不出的树林,心里边在发愁。

    他又想起了那一群狗,那一群可恨的狗。如果不是它们骚扰一番,他们和伙伴们就不会走散,那么,他们也许已经顺利地走出了这个大森林了,至少,大家是在一起,他肩上的担子就不会这么重了。眼下这两个弱小的女孩,已经是筋疲力尽,就是拖着她们走,怕也是走不出这个无边无际的大森林了。何况他也拖不动她们了.

    他们没有找到红军走过的那条路。其实这林中原先根本就没有一条路。当年红军从这儿路过的时候,大约只是顺着一个既定方向往前走罢了,那路标所指的只是一个方向,而不是一条现成的路。

    他很伤感,也很灰心。但眼下还不是灰心失望的时候,倘若他要是灰心失望了,那么, 他们也就永远被困在这个原始森林里了。森林里就会多出三堆白骨,不,连白骨都有不会存下,山里的野物,会将他们啃得一干二净。

    他喊醒了她们。

    “我走不动了,实在是走不动了。”叶清连眼睛都不睁开,有气没力地这么说。

    “走不动也得走呵,不然,天黑下来,行动就不方便了。”他说。

    她们没有出声。舒虹睁了一下眼睛,又闭上了。

    总不能用树枝抽她们吧?他真的有些着急了。

    望着地上躺着的那两个女孩,他心里陡然生出无尽的怜悯。他想起了芭茅岭了,想起了他们曾有过一段田园式的恬静而安宁的生话,心里对那个信口开河,胡言乱语的女人,充满了憎恨。“文攻武卫”,他*的,就是这么几个字,弄得这个世界处处都在撕杀、打斗,不然的话,他们何至于陷入这种绝境?

    他想抽支烟,但烟早就没有了。口袋里,只剩下半盒火柴。幸而还有着这半盒火柴,不然的话,他们是不可能度过那林中漫漫长夜的。火柴可以点燃枯草,而火不仅可以抵御山林里的寒冷,消除长夜的寂寞,带来光明,最重要的是,它防止了山林里的野兽向他们发起突然袭击。

    一想黑夜不久即将来临,他心里就发怵了。他们已经熬过了两个夜晚了,第三个夜晚,他们还能够熬得过去么?

    他忽然感到肠胃一阵痉挛。那是一种饥饿的感觉。他想起了妈妈做的肉汤,那么可口喷香的肉汤。然而,那是多么遥远的事了,好几年了,他没有喝过那种肉汤了,假若现在有那么一份,不,是三份肉汤摆在眼前,那是多么的好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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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梅止渴,”他想。他想起了《三国演义》那书中的一段描写。故事还没有想完,他忽然拍着脑门哑然失笑了:“我何不用用此计?”

    他走到她们的身旁,说:“喂,还不起来,刚才我看见那林子里有一阵炊烟,兴许那里有人家,可能是梁小明和蛮子他们,也未可知?”

    这一句话还真的管用。她们立时从地上坐了起来。

    “你说什么?梁小明和蛮子他们,就在这附近?”她们异口同声地问。

    “我是这么想的。反正我是看见了一阵炊烟,就在一里之外。”他只好一本正经地说了。

    “你不是在哄我们?”

    “当然不会,再说,现在我还会有那么一份闲心来跟你们开玩笑么?”

    她们兴高采烈地从地上跳了起来。

    然而,他们走了许久许久,却什么也没有遇见。只有一条小溪,在他们的眼前闪现,他们似乎与小溪有缘。

    那么就顺着这条小溪走吧,无论这条小溪多长,总有一个尽头。

    当那块巨大的石壁,那块当年红军刻着路标的石壁,又显现在他们眼前的时候,他们才发觉,原来,他们大半天的辛劳,只是在这山林中,走了一个圆圈罢了,小溪和山林和他们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你说的那山里的人家呢?怎么不见了?”舒虹惑疑地问。

    “我哪里知道?”罗远是决不能说出他的那个锦囊妙计的,不然的话,舒虹可真的要生气了。

    “我想罗远一定是饿晕了头,累花了眼了,这山里哪来的人家呢?”叶清在一旁插嘴道。

    “随你们怎么说,反正我是看见了一阵炊烟的,”他自然是天机不能泄露。

    “那,炊烟呢?”舒虹问。

    “当然是烟消云散了,谁要你们睡得跟死猪一样,雷打不醒。”

    “好呀,你竟敢骂我们,”她们两个一涌而上,他转身就跑。

    小溪里,水花飞溅。他们打起了水仗,却没有想到弄湿了衣服。等他们欢腾的嬉闹停下来时,才发觉, 他们个个都有成了落汤鸡。

    “我想洗个澡,”舒虹说。

    “我也想洗个澡。”叶清说。

    爱清洁和美,是女人们的天性。

    于是,舒虹命令道:“转过脸去。”

    他转身走远了。

    他躺在一片草地上。这儿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小溪流水,更看不见那两个洗澡的女孩。只看得见蓝天白云。假若没有这么多的灾难,一个人躺在这样的蓝天之下,该是多么的美好!

    阳光在灿然的照耀,石壁之上的山花在灿然的微笑,林木郁郁葱葱。他想写一首诗,写下他此刻的感受和心境。然而,这时,却从小溪中,传来叶清惊惶失措的呼喊:“我的衣服被水冲走了,我的衣服被水冲走了!”他想站起来,但是不能,那里是两个女孩在洗澡。他想起了星星河,想起了那一个早晨,想起他看见了舒虹光着身子在星星河的美丽的倩影,那是一个多么难忘的早晨。

    他听见舒虹在小溪里喊他:“把我们的挎包扔下来。”

    他照此办理。

    不一会儿,两个女孩从小溪里走上岸来。舒虹说:“幸而我们带了挎包,不然的话……”说到这里,舒虹俏皮地望了望叶清,叶清的脸红了起来。

    他没有吱声,一个人走下了小溪里,痛痛快快地洗起澡来。他感到,他的精神,清爽多了。

    脚底下有个什么扎了他一下,他弯下身子。水是那么的清澈,可以一眼见底。他看见有一个小小的玩艺儿在水中闪光,阳光照耀着它,五彩斑烂。他将那个小玩艺儿拾了起来。那是一只发夹,一种女孩戴的发夹。再看一下,又是那么的熟悉,是小玉的?他想。是的,是小玉的发夹。因为这只发夹是舒虹送给她的。那还是小玉来芭茅岭农场不久,他和她们一同上街赶闹子的时候,舒虹特地给小玉买的。这就是说,小玉来过这里?小玉他们一定也是在这儿路过,或是和他们一样,也在这儿洗过澡?这种想法,使得他兴奋无比。他欢呼雀跃般地从溪中跑上岸来,一边跑一边高声大叫:“小玉的发夹,小玉的发夹,小玉他们来过这里!”

    他忘乎所已,竟然忘了他是穿着一条短裤衩,站在了两个女孩的面前。

    小玉的这只发夹,无疑地为他们带了巨大的希望。当舒虹在那儿细细地辨识发夹的时候,叶清竟然忘情地吻了他一下,弄得他真的很难为情。他的脸刹那间红了起来,偷偷地瞟了舒虹一眼。而舒虹却似乎视而未见。却拖着叶清跑下了河滩。于是,那河滩上,便响起了她们那清脆的呼唤:

    “小玉,小玉,你们在哪儿?请回答。小玉,小玉,你们在哪儿?……”

    寂静的山林中,两个女孩的呼喊声,传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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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遗憾的是,梁小明永远也找不到那条小溪了,草丛中,一条不知名的毒蛇咬了他一口。他只感到脚脖子上有一点痛,像是什么东西扎了他一下,他扯起裤脚步边一看,有一圈被蛇咬的印记,齿孔有黑色的血溢了出来,很快地,他便感到全身麻木,神志不清了.无数的幻觉,在他的脑子里飘浮晃动,蓝天、白云、

芭茅岭的田园、故乡的城市、宽敞的林荫大道、他的那间阳台小书屋……

    那民兵营长径直上了公路,来到一辆大卡车前,拉开了车门。他跳上了车,转动了一下钥匙,竟然打着了火。他命令他的那几个下属,将江南抬了过来,扶着她上了驾驶室,烟痞也跟着上了车。

    车开动了。

    卡车先是很不听话,那当然是他久未开车手生的原故。在部队当兵的时候,他参加过汽车驾驶培训。那个时候,他能够将汽车开得飞一般地跑。后来,回到家乡,就没有开过车了。这辆汽车,不知是哪个司机仓促之中扔在这公路上的。也许是畏惧惨烈的武斗和屠杀,他在逃走之前,竟然忘了将车钥匙取下,甚至于连车门都未关上,就那么逃之夭夭了。这种情况,在那个年月是经常发生的,那年月里,在那个山区的公路上,经常可见被他的主人——司机扔下的汽车,孤伶伶地呆在路边,没有人对此表示有什么惊奇。

    烟痞的心里打起了小鼓,卟咚卟咚的。

    他说:“老兄,你可别把我们送下了山崖哟!”

    “那能呢,”那个民兵营长非常有信心地说。“在部队那会儿,别说这车,就是坦克我也能玩得飞转的。”

    他明显地是在吹牛皮了。烟痞也不与他计较,反正他们是坐在汽车上了,再过一会儿,他们就要到那个炮兵的团部了。

    仅仅只有一天多一点时间,烟痞便和那个民兵营长称兄道弟了。烟痞有这方面的天才。他能够和任何人打交道,正人君子,三教九流,甚至牛鬼蛇神,他都能很容易地和他们说上话,对上味。

    车开始平稳地在公路上行驶了。

    烟痞也就放下心来了。

    他想抽支烟。但是江南就坐在他的身旁,他怕呛着江南,于是,那刚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烟,又放进了口袋里。

    他咽了一口口水。

    江南昏睡着,她的伤情又一次恶化,那个小镇的医疗设备太差。也许正是这个原因,那民兵营长才会想起驻防在邻省边界的那个炮兵团?总不能让将军的女儿死在他的家乡吧?那就太对不起那个战功显赫的将军──他的司令员了。

    他和那个炮团团部通过电话。说是要找张参谋,他是张参谋的老战友,那战友比他幸运,都当上作战参谋了。但是,炮团回答他说,他要找的人,不在部队,下去执行任务了。尽管这样,他还是要将江南送到那个团部去,他就不相信,那个炮兵团,会将他们拒之门外。

    大卡车一直开到炮团团部大门口。值勤的哨兵挥手示意停车。那个民兵营长跳下了驾驶室。哨兵问明原由,立即摇响电话向团部作了汇报。团部命令:放行。

    江南被送进了团部医院。烟痞被带到了团部接受询问。

    “你们是芭茅岭农场的长沙知青?”

    烟痞大或不解:他们怎么知道我们是长沙知青?而且还是芭茅岭的知青?他想起了那个支左的郭排长的话 ,他说他是要向他的团部汇报的.他没有说假话.

    烟痞点点头。

    “你们一行就两个人?其他的几个人呢?”

    烟痞回答说:“其他的几个人走散了.我们一行是三个人。”

    “你们其中还有一个人呢?”炮团的首长问.

    “他死了,”烟痞说。“他死得很惨。”

    他说出了秀才被枪杀的经过。他哭了,他并不因为他的哭而感到羞愧。

    团部那个政治部副主任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安慰烟痞说:“我很难过,和你一样。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在部队和任何人谈起此事。你能够做到吧?”

    烟痞点了点头。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部队有许多武汉籍的指战员,“7。22”事件发生之后,有一些指战员的亲属不是死于枪弹之下,就是死于浩渺的大江之中,虽然部队做了大量的工作,但依然情绪波动,军心未稳。

    从团部出来之后,他被一个战士领着去团部医院。远远的他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那是眼镜和梁小明么?这怎么可能?天底下难到真有那么奇妙的事?但那不是他俩,又能是谁?他正在疑惑,梁小明和眼镜已经向他跑了过来。

    “张兴初,是你么?”梁小明大声地喊叫着他的名子。梁小明是从来也不称他为烟痞的,只有在梁小明呼唤他的大号之时,他才能想起他姓甚名谁了。

    他们拥抱在一起了。

    烟痞跟他们谈起了秀才。他的眼圈湿润了。

    眼镜和秀才有深交,自然放声大哭了一场。梁小明忧郁地低着头,他很悲哀。他想起了叶清,也想起了罗远和舒虹,还有蛮子和小玉,他们现在在哪里呢?

    他们走进团部医院。江南已经动完了手术,睡着了。她太累了。门外,那个民兵营长还没有走,他很想和江南道别,但江南看样子一时半会是不会醒过来了。他只好再一次从窗口往里看一眼江南,走了,很是遗憾的样子。

    当天下午,烟痞、梁小明和眼镜,被一个参谋带到了团政治部。曾经和烟痞谈过话的那个政治部副主任,拿出了一件女式衬衣,让他们辨别。梁小明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叶清衬衣,是的,那是叶清的衬衣。那件衬衣是派出去搜索的小分队从河滩上拾回来的。

    梁小明知道这个情况后,当场就流出了眼泪。叶清遇难了。他想起了山林中的那一只狼。

    团政治副主任安慰他说:“情况可能没有那么严重。从这衣服上看,没有丝毫迹象表明受过野兽的撕咬。衬衣完整无缺,且没有血迹。这就是说,你们这个女知青,现在还活着。小分队仍在林子里执行任务,有消息,我们会立即通知你们的。”

    第二天一早,烟痞他们一睁开眼,就没有看见梁小明。只见他写了一张小纸条,放在枕头旁。那纸条上写着:“诸位:恕我不辞而别。我要去寻找叶清他们。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但我一定要找到他们。”

    梁小明就是这样的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他又回到了大森林里。不过,没有迷路。他的头脑很清醒。他一边走,一边做了路标,那是在中学时,他和罗远以及其他的同学们在岳麓山玩游戏时用过的。他们设置的路标,不仅仅是用粉笔在大路上划箭头,那就太没有意义了。他们可以用树叶、树枝、石块以及其它的方法设置路标,总的原则是就地取材,又能使你容易辨别。比方说,用三个石子儿,就可以摆成一个三角形,那就是一个箭头了,用一根树枝捆在树杆上,没有叶子的那一头,就指示着一个方向。

    梁小明每走十来步,就设置一个目标,其一,是为了自己不会迷失回来的路途,其二,他想,只要罗远看见了这些路标,他一定能够识辨得出来,这是他,梁小明设置的,他们就一定能够顺着这些目标走到炮团。他相信叶清不会独自一个人在林子里,她一定会和罗远、舒虹在一起。

    但他没有找到他们。森林太大了,大得无边无际。太深了,深得无法探测。那条小溪在哪儿呢?他想找到那条小溪,部队的那个小分队,就是在一条小溪旁拾到叶清的衬衣的。他要找到那条小溪。

    遗憾的是,他永远也找不到那条小溪了,草丛中,一条不知名的毒蛇咬了他一口。他只感到脚脖子上有一点痛,像是什么东西扎了他一下,他扯起裤脚步边一看,有一圈被蛇咬的印记,齿孔有黑色的血溢了出来,很快地,他便感到全身麻木,神志不清了。无数的幻觉,在他的脑子里飘浮晃动,蓝天、白云、芭茅岭的田园、故乡的城市、宽敞的林荫大道、他的那间阳台小书屋,书架上放着他的珍藏,他的那本夏里亚平传记还在那里么?他想了达妮娅,那个异国女孩,她为什么总是用一双忧郁的目光在注视着他?叶清怎么会捧着他的像片掩面而泣?母亲掀开琴盖正在弹奏一支悲哀的曲子,是谁的曲子,他很熟悉,却一时无法想起来了……

    他真想唱一支歌,却怎么也唱不出来了。他有那么多的歌要唱,他有那么多的歌想唱,可是他该先唱那一支歌呢?仿佛全世界的歌,一下子全都涌现在他的心头。

    然而,一支歌都没有唱出来,他的心灵之弦就断了。

    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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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也许是天幕被雨水冲洗过罢,这会儿明净如洗。因为宝蓝色的夜空衬托,星星也就显得更加的明亮了,一轮明月,如同一个大大的圆盘,挂在天边。她想起了芭茅岭。那一天晚上,她和梁小明坐在那个被他们命名的马鞍山下,那一个夜晚的月亮,也是这么的圆。

    尽管舒虹和叶清在小河滩上大声地呼唤,但是,小玉他们没有回应,回应的只有远远的山林里传来的回声。

    看来小玉已经走远了。她和蛮子是不是在一起呢?他们一共是几个人?梁小明也和他们俩人在一起吗?

    叶清坐在河滩上,这样想着。

    已是黄昏。过不了多久,天就黑了。一想到黑夜,她就感到非常的恐惧。饥饿、寒冷、野兽和那些无法知其名的各种小咬,叫她整夜都不得安宁。而那无边无际的夜色,就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们笼罩。没有一丝亮光,一丝希望,整个儿地像是掉进了一个深不可测的地狱之中,人们常常说的地狱,也许就是这个样子。

    她走不动了,尽管罗远和舒虹搀扶着她,她也无法再挪动自己的脚步了。她的双腿像棉花似的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她恳求他们,歇一会儿吧。但是,罗远没有同意,并且斩钉截铁地说:无论怎样,意志不能垮,不然,他们就是死路一条了,不然她也就永远见不着梁小明了。罗远的这一句话,是有意说给她听的,是的,她要是死了的话,当然也就永远见不着还活着的梁小明了.《聊斋》里所说的那些美丽的爱情故事,现实生活中是不可能存在的,那是蒲松林躲在小屋子里编造的一连串的神话。

    他们躲避在一块巨大的石壁之下,因为天突然地下起了暴雨。而一阵大雨之后,天就黑了下来。

    也许是天幕被雨水冲洗过罢,这会儿明净如洗。因为宝蓝色的夜空衬托,星星也就显得更加的明亮了,一轮明月,如同一个大大的圆盘,挂在天边。她想起了芭茅岭。那一天晚上,她和梁小明坐在那个被他们命名的马鞍山下,那一个夜晚的月亮,也是这么的圆。

    梁小的眼睛,梦一般地望着她,后来又情不自禁地吻了她一下。她便依偎在他的怀里,听着他讲过去的一段美丽的故事。他讲起了达妮娅,那个美丽的异国女孩。

    故事说完了,叶清叹了一口气:“真是一个美丽的爱情的传说,”她仰起了头,忽然问道:“你爱她吗?”

    梁小明坦荡地说:“我说不清楚,不过,有过一段很长的时间,特别是来到芭茅岭之后,我常想念她。”

    “唉,要是我是达妮娅就好了,那么我就会常常在你的心里了。”叶清纯真的说。

    “可是,可是,那是过去,”梁小明红着脸儿说,“我希望你能够原谅我。我既然爱上了你,就应该将我的过去,向你作一次表白,你不会因为这个,而生气吧?”

    罗远曾经对她说过,梁小明是一个优异的青年,罗远没有说错。她为梁小明能够向她述说他隐藏在他心的深处的这一段情感故事,而深为感动。他是值得信赖的,值得她将她的一生托付给他。

    然而,这个时候,她哪里会知道,梁小明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人世,他的遗体就躺在离他们不到一公里的那个林子里。现实就是这么的残酷,命运有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充满着悲哀。

    叶清倒在地上了.他和舒虹无论如何也没有将她拖起来,却反而被叶清拖倒在地.他们再也没有力量站起来身子来.迷糊中感觉到有几个人出现在林中,听见他们在大声地呼喊:

    “报告首长,报告首长,最后的四个人已经找到,最后的四个人已经找到,其中的一个已经死亡,其中的一个已经死亡┄┄

    在此之前,他们发现了梁小明的遗体.

34. 梁小明的母亲掀开了琴盖,含着泪,弹起了贝多芬的《悲怆》。在那个年代,这是复辟之举,是会挨批挨斗的,甚至会招来杀身之祸。红卫兵们、打着各种旗号的造反派们,会将她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死有何惧哉?她已经失去了她人生最大的希望,人生的支柱。她活在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一个星期之后,他们由部队派车将他送到了安全地带。他们到了桂林,在那儿搭乘了开往长沙的火车。

    第二天,罗远就和舒虹到了火葬场,在舒虹母亲一个好心的同事帮助下,他们寻到了她母亲的骨灰盒。舒虹哭得死去活来。

    几天之后,他们才聚集一起,到了梁小明的家。他的母亲根本就不知道梁小明已经不在人间,竟然还问他们,小明怎么没有回长沙来?他们一时哑口无言。他母亲从他们的神色中,看出了不幸的信息,即时,就昏死过去。

    许久,她才苏醒过来,他们便对她说出了真情。她依然沉陷在悲痛之中。她说:“我总是在做着恶梦,这些天来,我一直被恶梦纠缠。但我没有想到,小明竟然会离我而去。唉,白发人送黑发人,其悲至极,其悲至极呀!”

    她掀开了琴盖,含着泪,弹起了贝多芬的《悲怆》。在那个年代,这是复辟之举,是会挨批挨斗的,甚至会招来杀身之祸。红卫兵们、打着各种旗号的造反派们,会将她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死有何惧哉?她已经失去了她人生最大的希望,人生的支柱。她活在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没过几天,他妹妹罗逸被判了无期徒刑。因为她的日记.据说那日记中写了不少反动的言论,矛头直指中央文革领导小组。她成了一个现行反革命。

    蛮子的爹被打断了几根肋骨,人也疯了,最后连人影都不见了,他失踪了.

    秀才的舅舅,一个中学的数学教师,那时还关在牛棚里,当他得知秀才的已经死了,大泪滂沱.他死了?他死了?他不相信秀才会死去,那是一个活生生的青年,怎能么就那么快的走了?

    林辉的母亲因为林辉的死,长眠不起.不久,就与世长辞了.好多年之后,林辉的舅舅从台湾回大陆省亲,曾到过芭茅岭寻找过林辉的坟墓,但没有找到,只好长叹一声,离去了.林蓉也跟着她的舅舅去了台湾,后来听说,她定居在太平洋西岸的那个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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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久,舒虹就被上面来的人带到省城长沙去了。原来她的父亲是联合国的一个官员,中美会谈的时候,他向中国政府提出一个要求,希望中国政府能帮助他找到他的妻子和女儿。舒虹就是这样到了北京。她与她的父亲第一次见了面。

    二个月后,他们从长沙返回了芭茅岭。那是一个冬日的早晨,他们下了火车,又上了军车。为了保障知青返回农村抓革命促生产,上级命令支左部队派军车护送。车过双牌盘山公路之后,就进了道县境内。他们站在车箱上,举目四望,一片萧条景象。田地里几无农人,村舍鸡犬不闻。血腥的残杀,虽然制止,但阴云依然未完全消褪。无数冤魂,依然还在面对苍天,要讨一个说法。然而,苍天无语,默默无语,难以作答……

    第二年的冬天,当那个最高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一出台,他们那个纯知青的芭茅岭农场,也就撤掉了。农场知青进行了第二次安置,插队到了农村。他们全都分散了。

    烟痞被分在一个最穷最偏僻的生产队,那里,每天出工,十分工才九分钱。肚子就更难填饱了。所幸那个生产队种了不少烟,他也就无所谓了。得过且过吧,他常常这样安慰自己。只是,他因为没有了那些往日的同伴,常常感到无聊和寂寞。因此,他便常常不在生产队,而是像个云游的和尚,到处游荡。一日,他到了罗远的那间小屋,他说:“中美要建交了,你知道不?”

    罗远摇摇头。插队的第二年,他就进了深山老林当了个民办教师,深居简出,孤陋寡闻。但是,不久,舒虹就被上面来的人带到省城长沙去了。原来她的父亲是联合国的一个官员,中美会谈的时候,他向中国政府提出一个要求,希望中国政府能帮助他找到他的妻子和女儿。舒虹就是这样到了北京。她与她的父亲第一次见了面。

    “对于中国众多知识青年的命运,我还是耳有所闻的,我建议你能和我去美国,在那个国家,无论怎样,都要好得多。”她的父亲说。

    舒虹拒绝了。她不想去一个陌生的国度。

    她的父亲感到非常惊讶:“中国的农村是那样的贫穷,难道你一辈子只想当个农民吗?”

    舒虹依然固执己见。

    她父亲似乎明白什么。他问:“你一定有了心爱的人了,是这样吗?”

    舒虹点点头。

    她的父亲只有妥协了。他说:“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我很想见见那个青年人。”

    然而,罗远没有到北京去。他不可能到北京去。他扔不下那些穷苦的山民子弟,他们读点儿书真的不很容易, 翻山越岭,趟水过桥,往返来回一天要走好几十里。而且罗远是这一副破衣褴褛的模样,一种营养不良的脸色。总之,他没有去。

    半个多月之后,舒虹回来了。罗远在小镇上的那个小站接她。她一下车,头一句话就是:“我们结婚吧!”

    罗远和舒虹的结婚仪式非常简单。来客不多,除了新结识的朋友,就是芭茅岭的那些知青们。

    然而蛮子和小玉没有来,他们深居深山老林。没有人通知他们。蛮子非常喜好一种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无拘无束,淡泊其志,他说,这是人生最高境界。

    烟痞也没有去,他不知仙游到了何方.为此,他后悔死了.婚礼上烟还是可以尽量抽的吧?

36. 江南生气了:“我是真诚的。是的,我爱过林辉,但他生前并不知道,这很可悲。无论是对于他还是对于我,都很可悲。我甚至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都认为我是不可能再爱别的人了,那样,就意味着一种背叛。但是,现在,我不这样想了,我要寻找我的生活。我还有一段人生的路要走。但在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我所爱的人了,除了你。请你不要误会,我不是为了报恩。”

    后来他们回城了.

    回城后,烟痞成了一个标准的股民,整天在证券公司交易大厅撕杀拼搏,不知道赚了钱没有。反正整天神经绷得紧紧的,背有些驼了,烟瘾自然就更大了。大约是大盘总是处在风雨飘摇之中,和那个年代一样,使得他日日夜夜惊心动魄……

    许多年之后,一个细雨霏霏的傍晚,在上海的街头,他不期与江南相遇。江南是一家报社的记者。恢复高考后,她考上了大学新闻专业。他们先是惊讶,尔后又感慨万分。江南邀他陪她散步,他们来到了上海滩。细雨中,美丽的上海滩依然有着不少情侣,在细雨中撑着伞,依偎着,窃窃私语。

    江南不说话。他也沉默着。

    细雨霏霏,霏霏细雨。

    后来,烟痞忍受不了这种沉默。他说:“江南,说些什么吧?”

    江南回过头来望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泪珠闪着光。

    烟痞感到有些惊讶:“你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她摇摇头。许久,她才朗朗地说:“不知怎么的,我又想了那个非常时期,我们在大山林中的经历。”

    烟痞说:“那是过去的事儿了,想起来,似乎还挺有趣的。”

    “不,对于我来说,那意味着一种洗礼。”

    他们在那细雨之中走了许久。后来,烟痞说:“江南,我们回去吧。”

    江南忽然对烟痞说:“吻吻我。”

    烟痞感到十分吃惊:“江南,这不合适。”

    “吻吻我。”她依然在坚持。

    烟痞说:“江南,你不要叫我为难,好吗?”

    江南生气了:“我是真诚的。是的,我爱过林辉,但他生前并不知道,这很可悲。无论是对于他还是对于我,都很可悲。我甚至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都认为我是不可能再爱别的人了,那样,就意味着一种背叛。但是,现在,我不这样想了,我要寻找我的生活。我还有一段人生的路要走。但在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我所爱的人了,除了你。请你不要误会,我不是为了报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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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孤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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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痞默然以对。

    在那个大山林中,他曾经有过一次想吻一下这个女人的欲望,然而,现在的他,已经再也没有什么欲望了。他回到城里不久,私房的政策的落实,使得他获得一笔很大的遗产,整整一幢带庭院的私房,而他却将它们全都押在股票上了。在那个全天开盘收盘一个价,最高最低一个价之后的几天里,他的资金损失巨大。以后,又连连失手,终于从大户室下放到了散户厅。股市的失利,摧毁了他对生活的一切期望,当然也包括女人。

    见烟痞好一会儿没有吱声,江南只好说:“那么,我们走吧。”声音冷冷的,有些颤抖。

    从此他们再也没有相见。

    只是,在烟痞的内心深处,有时一想起此事,他还是感到对不起她,毕竟,她真心向他表白了爱的意愿。但他却感到无能为力。江南,我负了你的一片深情。原谅我,我无能为力,真的,我力不从心……

    1998年九月,为了纪念下乡35周年,芭茅岭农场的知青,在天心公园的知青酒家,相聚了。大家见到了叶清,她已经是一个小老太婆了。她的头发不再是那么的黑亮和柔软,但大家还是惊喜地喊了一声“娃娃”。

    “都老得走不动路了,还叫我娃娃?”叶清笑着说。她与舒虹勾肩搭背地走到了一边。她们从来就是这样,总有说不完的悄悄话,而且神乎其神,似乎不可告人。

    叶清回城后,一直未嫁。她总是两家住住,一家是自己的父母的家,一家就是梁小明妈妈的家了。梁妈妈总是劝她找一个可心的人,成一个家,并且还多次暗示眼镜是一个不错的人,但她总是摇摇头。后来,梁妈妈过世了,临终时拉着她的手,非要她答应她一件事,不然她死不瞑目。那就是要她成一个家。她才同意了。

    她接受了眼镜的爱情。结婚许多年了,她无意之中,发现了眼镜记的一段日记,那日记表达了眼镜对她的爱慕之情,使得她沉吟了许久。

    被人爱是一种幸福。

    江南没有来,但她来了电报。电报中说,她祝大家愉快和幸福。

    大家没有忘记秀才和林辉。请来了秀才的舅舅和林辉的妹妹林蓉,林蓉特地从美国赶来,她对大家没有忘记她的哥哥林辉,充满感激。

    秀才的舅舅深为感慨,他说:“秀才和林辉要是赶上如今这个太平盛世,那有多好。”他忽然老泪纵横,不久便起身告辞,大家一再挽留,终究留不住。便派人相送。但他谢绝了。他说,他要独自一个人沿着那古老的城墙走一走,他想静静地回忆一点什么,思考一点什么。大家理解他此刻的心境,目送着他独自走了。

    罗逸也来了,她大难不死,却过早地衰老了。在狱中,她受到了非人的摧残,但她挺过来了,她的思想依然还是那样的活跃,她也赶上高考的末班车,现在已经是一家出版社的副总编了。她是大家特请的贵宾。

                            

尾  声

他来到了那条被他们称之为星星河的小河边。星星河仍在那里闪烁、流淌。但她的歌声已不是那样的清脆明亮,仿佛充满了一种思念和忧伤。他知道,星星河在思念那一群远去了而且再也没有回来的城里来的男女青年。


    烟抽完了,整整一盒烟他都抽完了。他站起身来,站在那个被芭茅和荆棘覆盖的荒山野谷,那个他们曾经开拓而现在又重新归于原始生态的荒原。但他们的青春却再也不可能回返了。他们的青春岁月,都深埋在这个荒山野谷里了,什么也没有长出来,只生出这么多的芭茅和荆棘。

    他来到了那条被他们称之为星星河的小河边。星星河仍在那里闪烁、流淌。但她的歌声已不是那样的清脆明亮,仿佛充满了一种思念和忧伤。他知道,星星河在思念那一群远去了而且再也没有回来的城里来的男女青年。

    他寻找那一个清晨他读《普希金诗集》坐的那片草地。找到了,他坐了下来。幻觉。一个女孩在那儿沐浴,晨雾笼罩着她那姣美的胴体,隐约闪现,像是一首美丽的朦胧的小诗。忽而,他听见她那儿喊:“你怎么还不下来?”他笑了,笑得那么的含蓄和意味深长。他后悔没有等舒虹从国外回来一同来到这个他们初恋的地方,回味一下他们的过去,那是一种美哟!

    他没有注意到他的身后来了一对青年男女,那对男女青年,已经站在他的身后很久了。等他发现了他们,他竟然大吃了一惊。那不是蛮子和小玉么?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还是那么的年青?

    莫非深隐在老林深山的蛮子夫妇俩,直的如同人们常说的那样,能返老还童?

    他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句:“蛮子,那是你吗?”

    那个青年男子犹豫了一下,走上前来。

    “你认识我爹?”

    原来他是蛮子的后代。他不由得哑然失笑了。不用说,那个女孩,是蛮子和小玉的女儿了。她长得和小玉一模一样,几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他问:“你爹还好吧?”

    然而,他听到的回答,却使他受到了一阵强烈的震撼。

    “爹早几年走了。”他知道那个“走”的含义,那就是说,蛮子与世长辞了。

    蛮子怎么会死得这么早?他结实得像一座铁塔,一头公牛。

    “我爹上山采药,不小心,从崖上跌了下来,等我娘找到他,他已经断气了。”蛮子的儿子说。

    他的眼圈儿红了。

    沉默了一会儿,问起了小玉。

    “你妈妈还好吧?”

    “我娘在家,身体还好,就是老想你们,她说,你们人好,是她这一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了。”

    他定眼望着那个长得和小玉一模一样的女孩。

    “快领我去你们的家。”他说。

    他们向小玉她娘住的那间小屋走去,那间小屋,依然还是站在原来的那个位置,远远的,那小屋的屋顶,飘起了缕缕晚炊。


2001-8-26一稿     2002-1-25二稿

2002-1-31再改     2004-10-5初定

2007-7-11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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