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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网先锋论坛文学沙龙长篇连载 → [原创]芭茅岭的那几个知青 (长篇小说)上部:星星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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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芭茅岭的那几个知青 (长篇小说)上部:星星河畔
大漠孤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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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芭茅岭的那几个知青 (长篇小说)上部:星星河畔

l        芭茅岭的那几个知青(长篇小说)

上篇 星星河畔

1罗远的眼帘潮润起来。就在那刹那间,那些记忆之中的碎片,一下子就组合起来,一九六七年的那个非常的年月,他们在芭茅岭的生活场景,一幕幕地在他的脑海里展现。尽管那些生活的画面已经过去了三十多个年头……

    罗远下了车。

    他没有在那个小镇停留,他也根本就不想在那个小镇停留,便径直朝着那条熟悉的小路走去了。那条小路,三十多年了,还是老样子,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曲曲弯弯的,坑坑洼洼的,依然还是那么的狭小。但是,他们那个芭茅岭农场,就是靠着这条狭小的小路,与外界发生联系的。可想而知,当年他们那个芭茅岭农场,是多么的闭塞了。他们的生活天地,自然也就不像那个伟大号召所说的那样广阔,而是如同这条小路,非常的狭小,并且是越到后来,就越是狭小了。

    从小镇到他们下放的那个芭茅岭农场,大约有十多里地的样子。这样一来,罗远也就有了充足的时间,回顾以往了。是的,他们的那个芭茅岭农场,早就从历史上消失了,一九六九年的冬天,当那条“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最高指示下达后,新成立的县革筹,就迫不及待地将芭茅岭这个纯知青农场撤掉了。他们农场的五百多名知青,又被重新分配了一次,全都插队落户了。从那个时候起,他们的那个芭茅岭农场,就不存在了。但是,罗远总是感觉,他们的那个芭茅岭农场,还存在着。

    这样一来,一路上,他都在想:我们曾住过的那一排排的土屋还在吗?我们曾开拓出的那些土地种上了庄稼吗?还有那些水,那些山,什么蒙古包啦、马鞍山啦、鸡爪山啦,那些他们命名的山,都还在吗?当然,罗远最想念的,还是那条星星河。那条星星河,三十多年来,他一直都没有忘怀过,他甚至感觉到,那条星星河已经融化在他的血液中了,日日夜夜,都在他的心头流过,从来也没有停歇过……

    他来到了芭茅岭农场,不过,这里已经没有了农场的影子了。他们所住过的那些土屋,早就片瓦无存,找不到了,抑或可以说,连遗址都难以辨别了。到处都是荆棘丛生,荒草遍地,有如他们三十多年前初到这个荒山野岭一样,他们当年开拓出来的那些田园,重又返朴归真了。这就是说,当年他们所付出的心血汗水,换来的只是一种徒劳。

    在那一刹那之间,罗远的心中感受到一种苍凉和悲哀。

    他在那片荒地里停了下来,

    后来,他坐在一块石头上。这块石头,是他和梁小明常常坐的。这时,他想起了就在这块石头对面不远的地方,埋葬着他们的两个伙伴:刘艳苹和林辉。

    他站起身子来。径直朝那个方向走去。然而,荒草覆盖,那两个坟堆,已经无法辨识了。刘艳苹和林辉,已经将他们的整个的青春年华,甚至于他们的遗骸,都献给了这片荒山野岭,与这块荒凉的山野,融化为一体了。

    而秀才和梁小明的遗骸,又在哪里呢?

    往事如风,扑面而来,不过,都像是一些过去生活的碎片,他得慢慢地整理一下,就像计算机的内存或是硬盘整理那些散乱的碎片一样。

    他抽起了烟,一支又一支,这个样子,就有些像烟痞了。烟痞抽起烟来,就是这个样子,一支一支接一支,但那个时候,烟痞抽的是叶子烟,浓烈得发苦,呛得人咳个不停……

    他想起了烟痞。

    来这个芭茅岭之前,他曾邀过烟痞,希望他能和他一同来。但是,烟痞拒绝了。烟痞说,他不想再去旧地重游,重温那过去的旧事。想起了那逝去的一切,心里就发苦。他还是炒他的股票吧,大盘天天都在下掉,他押在那股票上的资金,已经所剩无几了,有机会他就出了算了,下一辈子,再也不玩股票了。罗远只好走出了那个交易大厅,那个乌烟瘴气的交易大厅,让他受不了。

    舒虹在国外。她的那个老爸,已经病入膏肓,怕是要与这个世界永别了。他嘱人来了个国际长途,希望他的女儿能在他离世之前,坐在他的身边。他没有去,他和他的那个老丈人有一种陌生感,他与他只见过一面,那还是在很久以前。那一次他从海外回到中国大陆,说是来休假旅游的,但其实是来看望他的女儿舒虹的。他一下飞机,就下榻在五星级的华天大酒店,当天就来了电话,说他非常想念女儿,并且也想见一见他的女婿和他的小外孙女潇潇。他就是那一回和他的老丈人见了一面。老人说不上很喜欢他,也说不上不喜欢他,反正他是他的老丈人,他是他的女婿,事情就是这么的简单。他们坐在一起几乎无话可说,说什么呢?没有任何话题能使他们进入深谈,那种局面无论对他,还是对他的老丈人来说,都是一种难堪。幸而有了潇潇,老丈人似乎非常喜欢潇潇,总是把她抱在怀里把玩,而潇潇也会来势,那个晚上,老丈人可乐坏了。他拿出了照相机,要他为他们照相,照了两个胶卷,依然兴味犹尽。也许正是因为潇潇吧,告别的时候,老丈人竟然用双手扶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他这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的话:“谢谢你,因为我的女儿,也因为我的潇潇。”他语音有些梗塞,眼圈也似乎有些湿润。

    “欢迎你和舒虹一同到美国去,当然,是做客,我知道你是不会离开你们的国家的,尽管她曾为你们带来太多的苦难。”最后他说。

    当然,他也打过电话给眼镜,但是,没有打通。幸而没有打通,因为眼镜就是接了他的电话,也不可能和他一起来芭茅岭的。眼镜回城之后,被分在一家小厂,还是集体性质的。眼镜其实对生活是没有太多太高的要求的,只要有一份工作,有一席之地可以立脚,他也就满足了。但是,生活就是这样,总是让你不能如愿。他的那个小厂,不久在这个商品经济的时代,被淘汰了。于是,眼镜就成了一员下岗职工。幸而他迷上了电脑,并且善于钻研,无论是硬件、软件、网络、编程,他都能“玩转”一点。这样一来,他就被电脑城一家公司录用了。如今这个社会,要找一个合适的饭碗,是不那么容易的。因此,他来芭茅岭的事儿,也就再没有向眼镜透露。没有必要让眼镜第二次下岗。他想

    至于叶清,他更是严密地封锁了消息,何必要她再一次伤心呢?她依然还是在怀念梁小明,梁小明有她的心目里,海枯石烂,她也不会遗忘。

    江南远在上海,时有电话来长沙,当然更多的是发电子邮件。但人却很少回来。她在一家报社任记者,外出是十分方便的,但她就是很少回长沙来。前些年,她还在电话中提起烟痞,但后来就不再提烟痞了。他们之中发生了什么事情,谁也没有探问。不过,有一点大家都晓得,烟痞曾经去过一趟上海,莫非他们在上海有过一次不愉快的邂逅?不得而知.

    蛮子和小玉就更不用说了,他们俩人,一直音讯全无。七八年前,峦子来过一次长沙,罗远带他去一次岳麓山,在国民党七十三军抗日将士的墓地坐了一个下午,第二天一早就坐火车走了.罗远揣测,他们也许就在这湘南的大山中隐居着。罗远这一次来,真的想看看他们,但是,他们在哪一座大山里生活着呢?

    他来芭茅岭之前,自然是和舒虹通过长途的。在大洋的那一边,舒虹一听说他要去一趟芭茅岭,好半天没有说话。最后,她才说,你在那儿看看就回长沙,千万不能进那个原始大森林。她怕他又一次迷失在那个大森林里,她对他们那一次迷失在那个大森林里所受的种种磨难,记忆犹新。那是他们一生之中最大的一次磨难,绝望和恐惧,使得她许多年后,想起来还感到后怕。

    他一边想着这些,一边仍在那儿寻找着刘艳苹和林辉的坟墓。终于,有了收获。因为他在那片荒草荆棘之中,翻出了一块石碑。虽然已经残缺了,并且石碑上的字也被风雨蚀坏。但,他还是能够辨别,那是刘艳苹的碑石。因为那碑文就是出自他的手笔,后来找来石匠刻下的。他半是辨别半是回忆那石碑的字,最后,他读了出来:

           一个不幸的女知青

                刘艳苹之墓

                                      芭茅岭知青立

                                      一九六七年七月

    刘艳苹就是那样的死了。谁也没有想到,她就是那样的死了。她跟着她的妈妈走了。她的妈妈是被革命造反派们折磨至死的。

    他还是想将林辉的坟墓也找到,但是,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他记起来了,那一次贫下中农最高人民法院围攻他们农场时,将林辉的坟墓炸开了,之后,他们是在一种苍促的情况下,将林辉重新掩埋的。还没有来得及为林辉重新立一块石碑,他们就逃进了那个令他们这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的原始大森林。

    梁小明的坟墓也没有石碑。

    更为悲惨的是秀才,他们竟然连他葬在什么也方都不知道呀!

    罗远的眼帘潮润起来。就在那刹那间,那些记忆之中的碎片,一下子就组合起来,一九六七年的那个非常的年月,他们在芭茅岭的生活场景,一幕幕地在他的脑海里展现。尽管那些生活的画面已经过去了三十多个年头,但是现在,却越来越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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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们留了下来,而很快地他们便发觉,原来留在这个空空荡荡的农场,竟然是他们眼下的一个最佳选择。他们过起了安谧宁静的田园式的生活。这种情况,在那个动荡的年月里,实属少见。


    芭茅岭农场瘫痪了。

    农场的知青们如潮水般杀回省城闹革命去了。农场里的头儿们和干部们,便趁着这个天赐良机,逃之夭夭了。

    但他们却留了来,成了守场派,换言之,是逍遥派。

    他们留下来,并不是有人指派,而是纯粹是一种志愿。他们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他们只能这样选择,谁叫他们是黑五类呢?

    罗远和眼镜的父亲都是高知,家庭出身自然就是臭老九。蛮子家庭出身是反动军官,其实也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国军排长。烟痞的爸爸是个小资本家,年轻时在一家中药铺当个小学徒,是逃荒进到城里的。因为老实忠厚,手脚又勤,更不怕吃苦,老板相中了他。临终前,将自己的女儿托给了他,自然产业也传给了他。半年都不到,就解放了,按照当时的政策,自然就被划到了资本家行列。梁小明的家庭出身是历史反革命分子,且其母亲又是大资本家的女儿,双重大山压在头顶。舒虹的爸爸早年留美,解放了,没有回来,海外关系十分复杂。叶清出身城市平民,且有着十分复杂的社会关系。只有刘艳苹出身红五类,据她自己说,是个烈士子女,但是,文化大革命一开始,他的母亲就被打成了“可耻的革命叛徒”和“变节分子”。

    他们真是出身不由己呵!

    用烟痞的话说,我们是“良民大大的”,那也是没有丝毫用处的。为了那一句话,社教的时候,烟痞差不多被整得脱了一层皮。

    是的,他们留了下来,而很快地他们便发觉,原来留在这个空空荡荡的农场,竟然是他们眼下的一个最佳选择。

    他们过起了安谧宁静的田园式的生活。

    他们的生活是绝对地自由而无拘无束的。

    这种情况,在那个动荡的年月里,实属少见。天高地远,交通又不是很方便,何况那交通要道还常常被各种类型的武斗所阻绝,十天半月收不到信件已是常事。于是,那外边的世界到底是怎么变法,不太清楚,他们也不想去弄个清楚。那个闹闹哄哄的世界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重要的倒是那种令人讨厌的早汇报,晚请示,谢天谢地,早他*的就不再进行了。他们想早睡就早睡,想晚起就晚起,谁也管不着,更没有人打小报告。况且你即使是想打那个小报告,又能向谁打呀?打给中央文革领导小组么?哈哈,那是没事找事干。别的不说,就凭他们那复杂的家庭出身,谁又会相信他们呢?

    他们不再出工了,对了,这也使他们感到很惬意。刚开始时,他们还很不习惯,睡得迷迷糊糊的,怎么老也听不见起床的哨声响呀?现在他们却习惯了。他们知道,没有人会来管他们了。书记、场长、工区主任以及生产队长,都不在了。现在他们就是天王老子,自个儿主宰自个儿。真他*的潇洒透顶!他们这些黑五类的狗崽子们,什么时候过过这么舒心的日子呢?没有,从来也没有过的。他们巴不得这种日子过他一辈子才好,就凭这一点,他们这才想喊一句:“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就是好!!”

    不过,话是那么说,假若真的要是这么过一辈子的话,却也真的没啥意思。生话太平淡了,平淡得就像一潭死水。他们自然不愿意让自己退化成一种低级动物,比如说猪,难道他们愿意与猪同伍么?当然是不会的。于是,他们便主动地承担了一点儿责任,比如说,看管一下仓库啦,保卫场里的那一片山苍子林和果园啦,甚至还养着几头牛。当然,那些牛儿们和他们一样,自由散漫,无所拘束,逍遥得很。反正牛栏总是大敞着,肚子饿了,自己出去找草儿吃。吃饱了,就回到栏里美美地歇着,不必去想什么犁田耙地了,只管自个儿如何养得膘肥肉壮,滚瓜流油就行了。当然,倘若他们这些人兴致好的话,也会牵着它们去和附近农村的牛儿打打架,那种场面确实很刺激呢。

    但是,那种激动人心的斗牛的场面且能天天都能遇上?不可能的。总不能让时间白白的流失掉吧?

    罗远决定读一点儿书。

    然而一打开书箱,他便大光其火了。他的那些书,有的不翼而飞,有的被撕得面目全非了。不用说,罪魁祸首肯定是烟痞。他*的这个烟痞,真的是要杀他的血了。

    烟痞只所以被大家称呼为烟痞,顾名思义,那当然是一个烟瘾很大的家伙。事情果如其然。此公的烟瘾之大,非一般的人可以想象。可以毫不夸张的说,离他三步之外,你就可以嗅出他那身上散发出的臭烟味儿。手指嘛,那就不用说了,熏得就像是一根根的干腊肉条。连他的那一张的瘦瘦的窄脸儿,都熏得腊黄腊黄。衣服上,裤腿上,到处都是洞,那是烟灰烧坏的痕迹。更可笑的是,他那床破旧的纹帐,也被烟头烧得处处都是洞。每每到了夏天,蚊蝇之类,便可以从那门窦大开的蚊帐钻将进去。不过,到后来,那些想讨便宜的飞虫们,最终还是得想法子钻出来。因为它们一旦钻了进去,就被熏得晕头转向。且能不赶紧逃命?

    烟痞因为他的那烟瘾,有时真的形同乞丐。那时农场的知青,每月工资只有九大元人民币,连十元的整数都给不足。那宝贵的九大元,扣除了伙饭钱,他还能有几个钱去抽烟?于是乎,便只有一手去讨,一手去偷了。

    “借两角钱,只借两角,买包烟,怎么样,发了下月的工资就如数奉还。”这就是他惯用的语言。

    无论看见谁,他都是这样的说。下个月发工资他会还吗?还不起的。更何况他也不知应该还给谁了,因为他的债主多得连他自己也弄不清!倘若你的口袋里还有那么几角钱的话,你也一定会借给他的,那倒不是因为怕他没有烟抽而去上吊。最主要的是烟痞这人不坏。尽管他长得瘦骨伶仃,却时有拼命三郎石秀的那种路见不平,拨刀相助的勇气。当然,他也为此常常被一些蛮汉打得鼻青眼肿。

     烟痞还有一个小小的缺点,那就是他老爱用纸卷他的那些喇叭筒。这些纸从哪里来?那自然就得从书上扯了。此公是从来也不读书的,自然也就不买什么书刊报纸了。那么一来,你就得小心提防他了。你的书呀、笔记本呀、还有信件什么什么的,还是尽可能地收藏好。千万不能放在桌子上、枕头旁。否则的话,对不起,先扯下几页再说。等到你发现了再去找他吧,对不起,都变成烟灰儿了,你又能将他怎么样?杀他的血么?那也不管用的。书还是会少上那么几页,信也会缺那么几张,让你骂娘不赢,哭笑不得。一般的书,比如说,上边发的那些什么学习资料,各种各样的小册子啦,被他扯了几页,你就干脆扔给他得了。“行行好吧,”你反而会这样地央求他, “劳驾,别的书你可得手下留情哟。”他自然会嘿嘿一笑:“多谢了,除了这些破烂玩艺儿,别的书我是不会再去撕的。”不过,某日之后,当你发现你的笔记本又少了那么几页,你才会发现,原来你的一切善良的施舍和美好的愿望,并不会给他以丝毫的感动和改变。这家伙简直无可救药了。你还是先责怪自己吧,为什么不把书箱上把锁呢?除此之外,你还能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吗?

    一想到这里,罗远便恨得牙齿都是痒痒的。今天非要找他算账不可,尽管他和烟痞一直同住一间宿舍,关系不可谓不好,但今天他可要撕破脸皮了。不想那个不懂味的烟痞恰恰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卑鄙,”火头上罗远的语气自然很冲。

    烟痞却楞在门口,一时想不起来罗远怎么会如此无理。

    罗远问:“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出口就伤人?吃了火药了?”

    他把那本已经撕了一半的《金蔷薇》猛然一扔,那本书“啪”一声打在门板上,掉在了烟痞的脚下。“好好的一本书,毁在了你的手里。你知道这本书的价值么?”

    烟痞终于明白了,他是罪责难逃。但还在狡辩:“就为这本书?封资修的破烂玩艺儿,大毒草罢了!”

    罗远一下子火冒三丈,他冲了上去,举起了拳头。但他毕竟还是没有将那一拳打出去。同房四年多,他与烟痞虽然常有一点儿小小的磨擦,但他们依然是要好的朋友。何况那么多的人来拉架呢!

    当天他就从这间房子里搬了出去,“为了他的那些书不再受到蹂躏,”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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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呵,《三套车》!他也情不自禁地也轻声地哼起那忧郁的,充满愤慨的曲调。他没有发觉,他身后的小石山那条曲折的小路,来了两个女孩。等到他发觉了,他已经无法闪躲开了。他看见,舒虹正用一双忧郁的、哀怨的眼光,盯住了他。他感到脊背一阵阵地发凉。

    

    从此,罗远便搬进了一间空闲的屋子里。

    本来,他想搬进蛮子那间房间里去与他做伴的,但那位老兄睡觉时呼噜打得山响,他放弃了那个打算。梁小明那里他是更不会去了,尽管他和梁小明有很多共同之处,且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学加挚友。但梁小明整天都在“妈妈唤醒我,妈妈唤醒我”,要不就是“咪咪嘛——咪咪嘛——”地练着他的嗓子。听起来让人心烦意乱,更不要说是看书写字了。罗远后来还是决定一个人住,幸而房间很多。那么多的人都杀回省城去闹革命了,空下来的那些房间,他们这些留守人员,一人住个五、六间,恐怕都住不完。不过,那其中有很多的房子已经不能居住了,造反大军在杀回省城去之前,把那些房子的门呀窗呀都砸烂,当柴火烤火做饭烧光了。农场的现况,真可谓是千疮百孔,遍地苍凉了。

    那一天,他在房间里读了很久的书,感到有些累,他便躺在床上。这时候,眼镜从小镇上的邮电所,拿回来一大叠的信,那其中就有三封是他的。两封是过去的同学寄来的。一个同学,已是当今省里的一个声势浩大的造反组织的宣传部长。他来信说,希望罗远前去助他一臂之力。另一封信是高校红卫兵的某支队司令,他来信邀请罗远和他去北京——那个红太阳升起的地方去取经、串连、开开眼界。罗远看完了那两封信,笑了笑,便收进箱子里去了。他谢谢他们的好意,但他是决不会离开这个破烂的农场的。这里的生活,很适合他目前的精神状况。他需求的不是热热闹闹、轰轰烈烈,而是一个宁静的、闲适的环境。他对当今政治上所发生的一切,没有丝毫的兴致。况且,那也不是他可以去参与的事情。这一点,罗远有自知之明。

    第三封信是妹妹罗逸写来的,她也下乡了。不过她是在湘北的湖区插队落户。她来信说,母亲自从文化大革命以来,已经从幼儿园的岗位撤了下来。自然,一个出生于地主家庭的人,是不能从事那种高尚的工作的。红色的摇篮,且能容忍一个坏分子在那儿工作?那不是会将革命的下一代,往封资修的道路上引么?那样一来,未来的无产阶级的革命的大旗将由谁去高高举起?伟大领袖的思想光芒,又怎能红遍全球?现在,母亲也和那些走资派们、那些臭老九们一样,整日里被揪着去游街、批斗。妹妹在来信中愤愤不平地说:“古往今来,无论哪个朝代,都有那么几个奸臣。奸臣总是要翻起浊浪,我们国家现在重蹈覆辙了,历史竟有如此惊人的相似之处……”罗远当即将那一封信烧了。他明白,这样的一封信,倘若落在别有用心的人的手里,一顶现成的现行反革命的帽子,就会戴在自己和妹妹的头上,那就会被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你就永世不得翻身了!

    眼镜邀他去县城找秀才、林辉扯扯闲谈,他回绝了。其实他何尝又不想去呢?他倒是很想和林辉、秀才讨教一些问题呢。在农场几百个知青中,他比较看重的,就是这两个人。他们读书很多,甚至还啃过几遍《资本论》。而他罗远只读文学方面的书。他只喜爱形象的描写,形象的思维,不太爱涉及那些深奥的、枯燥的、咬文嚼字的哲学论著。只是,眼下他没有那种好心情。眼镜只好悻悻地一个人走了。

    窗外那远远的小树林子里,梁小明又在唱他的歌了。他很喜欢梁小明的歌。他唱的是男中音,浑厚、深沉、又富有弹性。梁小明出身一个音乐教师家庭,他的母亲是中学的音乐教员。因而,梁小明从小就受到音乐的熏陶。他酷爱苏联歌曲,而他,却非常喜欢俄罗斯文学。因此,他们也就很谈得来。他私下里对梁小明的评价是:“这是一个优秀的青年”。梁小明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小伙子。他真诚,坦率,富有正义感。来农场这么多年了,他却依然还像个中学生一样,单纯得可爱。也许,他过多地沉溺于音乐之中,便很多愁善感,像一个感情脆弱的女孩子。这会儿,梁小明正在唱着一首俄罗斯古老的民歌:

            踏着河边的青青野草,

            背着沉重的纤绳弯着腰。

            做牛做马,呵,老老少少,

            合力拉着纤绳跑……

    歌曲的曲调是压抑的。而在那压抑之中,似乎又有着一种不平的愤慨。这一首古老的俄罗斯的民歌哟,不知道俄罗斯那位最为著名的男低音歌手夏里亚平可曾唱过它?而此时此刻,在罗远听来,却和他曾听到过夏里亚平的唱片中那一首《伏尔加船夫曲》一样,感动得他心灵震颤、热泪盈眶。

    罗远走出了自己的那间小屋子。

    他在那片小树林的旁边,坐下了。那是一片柔软的草地。他对那片草地十分熟悉。他在生产队里当过一段时间的牛倌。那是一个清闲散淡的工作,很适合他的个性。况且,在那一段日子里,他可以读许多的书呵!他躺在那一片散着泥土香味的草地上,倾心地听着梁小明的歌。

            冰雪复盖着伏尔加河,  

            冰河上跑着三车。

            有人在唱着忧郁的歌呵,

            唱歌的是那赶车的人……

    呵,《三套车》!他也情不自禁地也轻声地哼起那忧郁的,充满愤慨的曲调。他没有发觉,他身后的小石山那条曲折的小路,来了两个女孩。等到他发觉了,他已经无法闪躲开了。他看见,舒虹正用一双忧郁的、哀怨的眼光,盯住了他。他感到脊背一阵阵地发凉。

    难道她还不能原谅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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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在罗远的这一生之中,最使他感到狼狈的、倒霉的,莫不就是那天早晨发生的事儿了。自从那一天早晨倒霉的事件发生之后,她与他就不再来往了。他一直都在后悔,那一天早晨,假若他不去小树林那该有多好呵!可是那是一个无法挽回的事实了。

    在罗远的这一生之中,最使他感到狼狈的、倒霉的,莫不就是那天早晨发生的事儿了。

    那天清晨,他带着一本《普希金诗集》,来到了农场附近的小树林子里。那林边有一条小河。那河的名子很美。叫做:星星河。很有诗意,是吧?那当然是农场的知青给它起的名子了。记得,那是长沙知青刚到这片叫做芭茅岭的荒山野岭的头一天的晚上,曾在这小河边露宿过。那天晚上这小河的河面辉映着满河的星星,不知是谁,忽然惊奇地叫了一句:呀,星星河!从此,这条无名的小河,便有了一个很美的名子:星星河。罗远曾经写过一首诗,一首抒情诗:《星星河,你总从我的梦中流过》,刊载在他们自己编辑的《耕耘》场刊上。知青们都非常喜欢这条美丽的小河。闲时,他们总喜欢来到这条小河的身边。扎一只小小的纸船儿,放在小河里,然后看着它慢慢地漂远、消逝。他们的心中常常在想:小小的纸船儿,你能够漂到我们的家门前吗?捎个信给我们的母亲好吗?有时他们就在那儿洗涤他们的身子,让那河的冰凉的水流,冲去他们一天的疲倦。女孩子们是最喜欢去那小边的了,因为那河水清净,漂洗衣服,晾干了,衣服上能散发出一种动人的芳香。

    他选定一个地方坐了下来。小树林里静悄悄的。有几只小鸟儿在吱吱地叫。那儿离小河不很远,小河的流淌声响隐约可闻。罗远读着普希金的诗,他着了迷似的跟随着那位俄罗斯大诗人的诗句,在一种莫可名状的情感中漫游。那是一个休息日,他不必急着到哪里去。因而他便整个儿沉浸在那美丽的诗境之中了。他压根儿也没有注意到,有一个女孩从小树林子旁边经过!当他忽然听见了一阵水响之时,他才下意识抬了一下他的头。他大吃了一惊。一个女孩正在小河中撩拨着水花,她在洗澡!当然,她穿着短裤,上身却露着两只乳房。那乳房儿坦然地裸露着,美丽而诱人。晨光之下她那美丽的少女的胴体,泛着光亮。呵,维纳斯,古希腊的美神。他刹那间想起了普希金的那一句美丽的诗句:“有如美丽的天仙。”他想悄悄走开,但脚跟却像被磁铁吸住。他的心在急骤的跳动,血液全身奔涌。他傻呼呼地站在那儿望着。一不小心,他手中的那本普希金的诗集,滑落在地上,发出了声响。那女孩被惊动了,她在那儿喊:“谁?谁在那儿?”随即便用双手捂住她的那对洁白的乳房。他这才看清了那女孩是谁,是舒虹!她也看出了他。她愤愤然在大声地命令着:“走开!让我穿衣服。”他惶惶然转身就跑。跑了没有多远,又听见身后在喊:“站住,等着我。”他只好站住了。她穿好了衣服,追了上来,用一种不屑一顾的语气对他说:“你真可耻!”说完她便头也没有回,走了。他很想追上前去,向她作个解释,但那只是一种徒劳。她根本就不会相信他的解释,她正在气头上。

    他们的友谊从此中断了。

    还是在初中的时候,他就认识了舒虹。当然,那是一次偶然。在他家的附近,有一个很大的运动场。夏天来到的时候,大学放假了,那所大学校的运动场便清静下来了。他就常在那儿去看书,他最喜欢顺着那长长的跑道,一圈一圈的走着。一边走,一边背着书中里的精彩的片断。他发觉,这种背诵效果极好,很容易地便能将书中的美好的词句牢牢地记住。        

    一天,他正在神魂颠倒地背着一首诗的时候,对面驶来一辆自行车。骑车的是一个女孩。那女孩大约是在此学骑自行车的。当她发现罗远的时候,慌乱得不知怎样才能将车刹住。她一个劲儿在喊:“快闪开,快闪开!”然而,他还没有反映过来,她便连车带人倒在了罗远的身上。他们都摔倒在地上。他将她扶了起来,幸而有了他,她摔得不是很重,只是膝盖擦破了一点儿皮。而他的胳膊肘,却出了不少的血。这以后,他才注意到,在他的家的附近,有一个美丽的少女。

    舒虹不和他同校,她读的是女子中学。因此她很少和男孩子接触,也羞于和男孩子接触。但是,凭着她那少女的敏锐,她发觉,有一双男孩子的目光,总是在注视着,追踪着她。那个男孩就是他。她认出了他就是那天在运动场读书的男孩子,因此,她有时也会对报之一笑。但大多数的情况,却是红着脸儿低头擦身而过。她想到那一次和他同时摔倒在跑道上,总觉得那是一件很羞愧的事儿。临到高中毕业,整整四年,他们竟然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但是她万万没有想到,下乡的那天,他们在列车上不期而遇。而且她就坐在他的身边。他向她微微一笑,说了一句:“你也去农场?”她点点了头。她的眼睛红肿,那是她哭过的痕迹。当列车开动的时候,她挥动手臂,和她的母亲辞别,她的眼泪如泉般地涌出。是的,她从小就是母亲带大的,她和她的母亲相依为命。她父亲很早的时候,就在国外深造。后来,共和国成立了,他也就再没有回来。从此,便杳无音讯。

    她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少女。她的美,不同于叶清那般的稚气十足,也不同于刘艳苹那种娇艳。刘艳苹总是处处显示出一种成熟的少女的特征:丰硕的腰身,高耸的胸部,微微翘起的臀部,圆圆的脸庞上,总是漾起一种迷人的、勾人魂魄的微笑。甚至还会在某些场合,放荡不羁。而舒虹却不是那样。在他看来,她的美,是一种更能让人一见而终生难以忘怀的美。那是一种清纯少女的美,一种恬静的、令人可信赖的美。平时她少有笑容,而一旦她在微笑,那将使你刻骨铭心:因为那微笑里,没有丝毫的虚情假意,只有真诚的、出自内心的情感,在悄然的流露……

    但是,她的这种微笑,仅仅只对他才会流露。在农场里,她几乎与所有的男知青都没有太深的交往。但对他却是一个例外。这大概也是因为她和他有过一次难忘的际遇。除此之外,那就是他们都很喜欢文学。她有时会突然来到他住的那间小屋子里,当然,那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屋子里的时候。她来借书,同时也为了和他交谈。不过,更多的时候,她总静静地坐着。他写的那些笔记和一些小诗短文,是决不轻易让别人乱翻的,而对她却是一个例外。他很喜欢她,当然,她似乎也很喜欢他。自从他们第一次偶遇之后,他与她,彼此都在心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有一次,她来了,她带来了她所写的一首诗,只在那一次,她向他微笑了一下,她的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什么异样的光辉闪动一下,随后便悄然地消逝了。在以后的许多的日子里,他总是这样想:“也许,这就是爱情?”他常常在心里想着她那稍纵即逝的一笑。他发觉,他在爱着她了。假若以前只是感觉她很特别、很美的话,那么,那一次,他的感觉是在进一步地深化抑或也可以说是一种升华了。而自从那一天早晨倒霉的事件发生之后,她与他就不再来往了。他一直都在后悔,那一天早晨,假若他不去小树林那该有多好呵!可是那是一个无法挽回的事实了。

    罗远呆望着舒虹那远去的身影,心里发出了一种几乎是绝望的呼喊:“舒虹,你连让我解释一下都不可以么?你难道一辈子都会这样地让我的灵魂受着折磨么?

    夕阳西下了。小树林子里终于静下来了。梁小明从那小树林子里走了出来,他又悠闲地吹起了口哨。当他发现他坐在草地上,他惊喜地叫了起来:“好呵,罗远,你竟在这里偷听我唱歌?”

    罗远有气无力地站起身来,用手拍打了一下屁股上的草屑,说:“走吧,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梁小明看出了他的神情不同以往,他问了一句:“你不太舒服?”

    罗远没有回答,径直在头里走了。梁小明一个小跑,追了上去:“你是想家了?”

    罗远说:“也许是吧。”

    梁小明忧郁地说:“我也是,唉,我母亲现在不知怎么样了,我真的好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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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舒虹是真诚的。这,他也能看得出来。他那紧张的神经,开始放松了。他如释重负般地叹一口气,心里在想,看样子,舒虹已经原谅他了。这一点,他是万万没有想到的。他不由得偷偷地看了一下他身边的这个美丽的少女。但他没有想到,她正好也在目光盈盈地凝神他。那目光里,似乎对他充满信任抑或还有一种期待?

    小食堂要停伙了,因为已经没有了柴火。蛮子这些天来,一身力气蓄在那里,早就想找个地方发挥一下。他向大家提议,在家里闷着也真的不是滋味,何不一起进山去砍一次柴火,说不定,那山林子的风光,会给大家一个惊喜呢。他的提议,得到了大家的拥护。

    第二天一早,他们进山了。

    许久没有进山来了,一进山,大家就感到,山里面什么都很新鲜。那弯弯曲曲的古老的驿道的两旁,盛开着许多的野花儿:白色的、黄色的、紫色的、淡蓝色的、红色的,还有的花,镶着一圈圈的彩色的花边,真的是五彩缤纷呀!姑娘们惊奇地喊叫着,好像她们平生第一次见到花儿一样,那种喜悦的神情,真的可以说是欣喜若狂。而男知青们,却对那些花花草草并不很在意,他们似乎总有聊不完的话题。他们在谈论中央领导人像走马灯般地不断的更换,今天这个还被伟大领袖握手、接见,明天却不知怎么的又被隔离审查。那个从不见经传的第一夫人,竟能将身经百战战功卓著的将帅们,调来遣去,就像在棋盘上把玩棋子一样,有时还将他们训得狗血淋头!真的是想怎么,就能怎么。随心所欲,肆无忌惮,真是滑稽透顶。烟痞发挥出极至的口才,他一连说了好几个政治笑话,让大家捧腹大笑一阵。

    罗远却赶着一辆老牛破车,慢悠悠地跟随在大家的身后。

    通向那山里的是一条古老的驿道,据说这条古老的驿道,一直通向那个神秘的沟兰瑶。驿道面上,铺着大块的青石板。不是太平整,因为年深月久,青石板路面,已经损坏,显得坑坑洼洼的。牛车因此颠簸得利害。车速明显地慢了。他记得,这是他第二次行走在这条古老的驿道上了。在刚到农场的时候,他曾赶着牛车去过一次沟兰瑶,那儿全都是残砖断瓦,朽木成堆,一片狼籍。他们就是在那里拾着残砖断瓦,来建造农场的宿舍的。因而当地的农民总是说,住着那些砖瓦盖的房子不吉利。那个神秘的沟兰瑶突然地就消失了,不是瘟疫,便是鬼魅所至,当地的农民是很迷信这个的。

    前边的人,很快地拐过山角,不见踪影儿了。但有一个人,却站在那山角的路边,似在等着他。远远的,他看不很清楚。他不由得在心里边暗暗地揣测着,那人,是谁呢?是舒虹么?是的,是舒虹。他不禁暗自吃了一惊。她站在那里干什么?等我吗?恐怕不是,他们之间多日已经不再往来了。但是她不是等我,又是在等谁呢?后边不再有人了呀?他心里感到很紧张。这一次,他又将会听到她在骂自己了。“你真可耻!”那一句轻篾的咒骂,已经使得他好长的一段日子,感到羞愧难当。今天难道她仍然不放过自己吗?

    罗远将牛车停下了。那只大黄牛牯,如释重负般大口地喘着气,然后便不失时机地伸长了它的舌头,舔起了路边的鲜嫩的青草来。

    舒虹静静地站在那里,用她的那双明净如同湖水般的大眼睛,凝视着他。他也凝视着她。眼神里很有些不友好地的神色。假若今天她再对他不尊重的话,那可就别怪他了,他可能会发火了。无非就是一个彻底绝交吧,有什么了不起的。他罗远就是再软弱,毕竟还不是一团湿面团,任你怎么捏就怎么捏!

    他们静静地对视着。一秒钟过去了,两秒钟过去了。前边的人似乎已经走得很远。他们的谈话声,隐约可闻。树林子里真的是静极了,有几只小鸟儿在宛转悠扬地唱着歌,好听极了。太阳出来了,树的枝叶上,被灿烂的阳光,抹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泽。真的是很美呢!难得的一阵清爽的风儿,轻轻地掠动着舒虹的那柔软的发丝,但他们依然在那儿默默地凝视着。

    “我倒要看一看,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在心里头这样想着。

    “哼,他还真的是不得了啦,你看他那副模样,像要把我一口了吞下去!”舒虹在心里忿忿然地说。

    话是这么说,倘若他要是真的是那种软巴拉几的话,舒虹大约今天就不会再去理他了。天底下,大约没有几个女子喜欢软弱的男人。舒虹的心里忍不住好笑起来,她在想:他还有股子傲气呢!

    那只大黄牛,此时竟不失时机地叫唤起来了:“哞,哞——”,那意思是在说,你们到底还走不走?你们要是不走,那我可要躺一会儿了。

    也许正是这只大黄牛的叫唤提醒了他们,我们这是怎么啦,怎么能在这儿沤气呢。大家也许还在等着我们呢。舒虹开始转弯子了:

    “你还楞在那里干什么?”

    罗远这才用手轻轻地拍了一下大黄牛,他在心里说:“真得谢谢你了,在我骑虎难下的时刻,你老兄为我解了围。”

    牛车又开始前进了。舒虹相跟着他,走在牛车的后边。默默地走了一段路之后,舒虹说话了:

    “这山林,真美。”她说。

     很明显的,她是在无话找话说。这山林的美,还需要她再一次的重复么?废话一句,他心里想。“不过,不管她说什么,只要不再提那一件事就好。”他总是有些提心吊胆的。

    “你怎么不说话?你哑巴啦?”舒虹用眼睛横了他一眼。

    “你要我说些什么呢?”他问。

    “什么都可以说,难道我能堵住你的嘴么?”舒虹似乎是在生气了,她的那小小的嘴巴撅了起来。但那是假装的,他想。

    “我没有别的可说的,我只想,你别骂我就行了。”

    “我骂你什么了?”

    “你自己知道。”

    “我不记得了。”

    “你是贵人多忘事。”

    “真的,罗远,我们就不能谈点别的吗?”舒虹用一种央求的眼神凝视着他。“难道我们还不够苦闷吗?我们没有必要再为自己增加烦恼了呀!”

    舒虹是真诚的。这,他也能看得出来。他那紧张的神经,开始放松了。他如释重负般地叹一口气,心里在想,看样子,舒虹已经原谅他了。但他一下子依然找不到什么话题。舒虹是如此大度地与他重修旧好,这一点,他是万万没有想到的。他不由得偷偷地看了一下他身边的这个美丽的少女。但他没有想到,她正好也在目光盈盈地凝神他。那目光里,似乎对他充满信任抑或还有一种期待?他忽然想起了俄罗斯大诗人普希金的那一首脍炙人口的抒情诗:

            在那美妙的瞬间,

            你出现在我的面前;

            有如昙花一现,

            像一个美丽的天仙……

    “真美呵,”他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

    “什么?你说什么?”舒虹惊奇地问道。

    “我说,真美!”他回答说。他凝视着舒虹的眼睛,再一次地重复着说:“我说,你真美!”

    舒虹那长长的睫毛上,有露珠在闪光。她忽然哭泣起来,瘦弱的两肩,在轻轻地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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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蛮子的爱情,有如他那个人的个性,显得粗糙而勇猛。那姑娘插嘴了:“那你就明天再来吧,明天我和爹要去挖药,我正愁着背不动锄头呢。”这姑娘,真的率直得可爱。

    第二天,蛮子真的去了山里。从此,那个可爱的、热烈的、略带点儿野性的山里的姑娘,便常常在他的梦里出现了。

    自从那一次从山中砍柴回来之后,蛮子那生铁一般的个性中,便多了一点儿其它的情感:爱情。

    蛮子的爱情,有如他那个人的个性,显得粗糙而勇猛。

    蛮子的爱情,来得十分偶然,偶然得让人难以想象。而且,也十分出奇,出奇得让人吃惊。

    在那次砍柴快要收工的时候,蛮子被尖嘴猴从山上扔下来的一根柴棒击中了头部。看起来,这不是一个意外的事故。尖嘴猴可能是在趁机进行报复。

    尖嘴猴只所以对蛮子怀有敌意,是因为蛮子曾经揭过尖嘴猴的老底。曾经有过一段时间,女知青们凉在室外的短裤衩总是不翼而飞。刚开始时,她们以为是女同胞们粗心大意收错了,但这事儿竟然接二连三的发生,就有些奇怪了,于是便有了些议论,甚至有人怀疑起烟痞。

    烟痞听了感到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发誓要揪出那个  不知耻的家伙,但总未如愿。有一天深夜,正当尖嘴猴又在干这种勾当时,冷不防被蛮子抓了个正着。于是一切水落石出,尖嘴猴一夜之间,成了一个人类所不齿的狗屎堆。

    蛮子昏倒在地上。看来,伤势不轻。因为蛮子的身体结实得就像一头公牛。大家一时慌了手脚。送镇上的那个医院吧,从这山中走到那里,少说也有一、二十里路。跑着去也要一个多小时,蛮子能活到那个时候么?谁也不敢断下结论。女孩子们全都哭泣起来。

    罗远将蛮子抱在怀里,一个劲儿地在喊:“牛车,快把牛车赶过来!”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山里的姑娘突然来到了他们的身旁。那姑娘推开人群蹲下了身子,用手摸了摸蛮子的头,说:“快把他抬到我家里去,我爹能治好他。”

    那是一间十分简陋的茅屋子。离他们砍柴的地方只有半里路。大家把蛮子七手八脚地抬到那里时,那姑娘已经将她的爹叫了出来。那老头要大家把蛮子抬进了屋,平放在一张木板床上,然后便忙碌来。那姑娘手脚麻利地在捣着草药。因为那屋子太小,大家只好站在外面等着。烟痞早就将烟抽完了,正在愁眉苦脸。但见那小屋的屋檐之下,挂着一大串金黄色的烟叶,他真的是喜出望外。也不经别人的充许,他便扯下几片叶子,随手揉了揉,用纸卷起了喇叭筒。于是,一股浓烈的烟味,便在那小茅屋的院落里,飘散开了。

    “醒过来了,醒过来了。”不一会儿,从那小小的茅屋子里传来那姑娘的惊喜的喊声。大家连忙围拢过去。只见,蛮子果真醒了过来。

    “我,我这是在那里?”他惊奇地问。

    “在我的家里,”那姑娘连忙回答说。蛮子把目光凝聚在那个姑娘的脸上了。也许,就在那一刹那,他将那个姑娘永远地铭记在了他的心里了?

    爱情,真的很奇妙,是吧?

    蛮子当天没有回农场。

    那姑娘说:“今天他还不能回去。”那口气是无可置疑的。伙伴们只好把蛮子留在山里的那间小茅屋里了。那是一个善良的人家,有一个那么善良的姑娘在护理他,大家自然不很担心。

    第二天,蛮子就回来了。当然,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而是那姑娘把他送回来的。并且还捎带来几副草药。之后,她就走了。罗远和烟痞送了她一程,她说,过两天她还会来,她要来看那个哥哥的伤好了没有。

    蛮子的那伤,没有出什么血,只是有一个很大肿块。不几天,那肿块就完全消失了。于是,在那姑娘还没来之前,他就先去了那山里。自然,他一个人去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因此,他把他----罗远,还有烟痞也带着去了。

    那父女二人竟然不在家。但门却未上锁。他们没有走进屋里去。只在那个小院落里坐着,等着。蛮子说,这父女俩不是本地人,因为家乡实在待不下去了,才出来在此谋生路的。他们主要是采集中草药材。加工之后,再卖给药材收购站,以此换回一些钱。生活自然也是很艰辛的。

    罗远问:“那姑娘多大了?长得好漂亮的。”

    蛮子说:“十八岁了。的确,她长得好漂亮。”蛮子沉吟了一下,又说:“但主要的是那姑娘的心眼好,我长这么大,还很少见过这么热心肠的女孩子。”

    罗远点了点头:“是的,我看也是这样,那天。要不是遇见了她,我们还不知该怎么办呢。”

    烟痞,一门心事地盯住那串金黄色的烟叶子,他又在打着什么鬼主意了。

    山里面,响起了一个姑娘的歌声,那歌声,清悠悠地飘过来,煞是好听。不用说,这是那姑娘在唱了。她唱的是《浏阳河》:

            浏阳河呀,弯过了几道弯,

            几十里水路到湘江,

            湘江有个湘潭县哪,

            出了个毛主席,世界把名扬……

    罗远仔细听了一下,就说:“这姑娘真的是聪明伶俐,你听那歌,唱得多有韵味。”

    蛮子说:“是呀,我听她告诉我,她的那老爹,先前是一个医药公司的职员,后来,不知怎么的,被打成了右派。从那以后,就遣送到家乡里劳动了。前几年,她妈妈去世了,她就和她的爹出来了。本来想回家去的,但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回去肯定没有好果子吃的,也就打消了回去的念头。他们父女俩人相依为命,那日子比我们还要苦呵!”

    蛮子的那说话的语调,显得很深沉、很有感情,这种情况,在他罗远看来,似乎还是第一次。蛮子一直被大家认定是一个感情粗糙的人。但有一点例外,那就是他讲义气,凡对他有过帮助的人,他一定也会加倍报答。那怕拼出他的这条小命,他也会在所不惜。“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是他的座右铭。

    今天,他就将他的所有的积蓄,买了一对桂林三花酒。另外还请舒虹和叶清帮他挑选了一段花布,当然那是送给那姑娘的礼物了。买布时,舒虹她们,免不了和他开了个玩笑:“你一定是爱上那个姑娘了吧?”他没有回答,却脸红了。

    晌午时分,那父女俩终于回来了。那姑娘眼尖,她一眼就发现了蛮子他们,高兴得又蹦又跳,她喊道:“爹,家里来客了。”那老头这才发现了蛮子他们就站在家门口。他们一同进了屋子里,坐下了。那姑娘二话没说,就去点火做饭。史远说,我们坐坐就走。罗远确实看到那家人的生活得十分艰难,才这样说的。谁知那老头竟然生起气来:“都晌午了,饭还是要吃的。我再穷,也不会让你们饿着肚子回去的。”

    罗远的脸刹那间,红了起来。那姑娘看在了眼里,她对她的爹说:“爹,你别说得那么冲么,你看,这个哥哥的脸都红了呢!”她这么一说,大家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吃晌午饭的时候,那老头动了感情:“你们能来我这家,我真的是感激不尽!我这个家,还从来没有来过客呢!”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便有了些潮润。

    “那我们今后常来。”烟痞卷着叶子烟说。

    蛮子说:“老伯,今后我们常来,你老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要一句话,我就会来的。”那姑娘插嘴了:“那你就明天再来吧,明天我和爹要去挖药,我正愁着背不动锄头呢。”这姑娘,真的率直得可爱。

    第二天,蛮子真的去了山里。从此,那个可爱的、热烈的、略带点儿野性的山里的姑娘,便常常在他的梦里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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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那夜色确实是太美了,刘艳苹不由得想起了那已经消逝了许多年的童年的时光。她的兴致非常的好。她哼起了她童年最喜欢唱的一支歌……

    眼镜又从小镇上取回了几封信,那其中就有一封是刘艳苹的。信是刘艳苹的一个亲戚写的。信中说,她母亲死得很惨,是被革命造反用皮带活活的打死的。刘艳苹信未读完,就昏倒在地上了。这个可怜的女孩,母亲是她的唯一的亲人,这种不幸的消息,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尽管在那个时代,像这种事,几乎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在发生。呵,那个该诅咒的年代!

    刘艳苹醒来之后,便开始号啕大哭,而且一连几天她都在号啕大哭,哭得他们个个揪心般地难受。后来她不哭泣了,她的眼泪哭干了。从此,她也不再说话,她完全变成另外的一个人了。她经常一个人出去,连深夜也一个人出去,好像一个夜游症者一样。

    眼镜因为自己给大家带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而深感遗憾。从此,眼镜便得了一个“死亡信使”的绰号。也许是为了弥补他的这种遗憾,眼镜这些天来,一直都在守护着刘艳苹。眼镜是一个十分宽厚善良的人,且富有同情心。在刘艳苹痛苦流泪的时候,他也常常陪着流泪。一个星期之后,刘艳苹失踪了。刘艳苹是半夜三更离开她的宿舍的,当然那时大家都在深睡,谁也没有发觉她的走。  

    第二天早晨,大家才发觉她的门开着,人却不知到哪里去了。

像这样的事,还是第一次在他们之中发生,他们怎么能不着急呢?于是大家分头去寻找。山里林中,芭茅岭的各个角落,小镇上,附近的村子里,到处都找遍了。但是,没有见着她的影子。刘艳苹到哪里去了呢?自杀了吗?不排除这种可能。阴影,笼罩在大家心头,大家一筹莫展,只得唉声叹息。那一天大家几乎一整天都忘记了吃饭。到了晚上,大家才觉得饿得不行。吃过晚饭之后,大家聚集在一起,不免又开始议论起来。但正在这时,刘艳苹却突然地回来了。她似乎是在哪里理过头发,不再是蓬头垢面了,她又恢复了她原来的样子。刘艳苹是一个爱漂亮的姑娘,她爱打扮,并且很会打扮。在所有的姑娘之中,她总是穿着出众。她很爱美。

    刘艳苹回来的时候,似乎已不再悲伤。只不过,她依靠在门框上的那种笑容,使人感到很不自然。不过,她总算是回来了。

    为了防止刘艳苹的再次出走,大家商定,轮流值班,对她实行监控守护。一连几天,都是这样,刘艳苹与大家配合都很不错。慢慢的,大家也就对她放松了警惕。只有眼镜,对她依然表示亲近,关切。而且,她也特别喜欢眼镜和她在一起。她总是对着眼镜展开她的娇艳的、妩媚的笑容。那种笑,常常使得眼镜脸红心跳。

    那是一个夜里发生的事情。她对眼镜说,她想出走一走,她要眼镜陪着她去。那一个月夜,月色很好。她在前头走着,来到一片草地。他们坐了下来。前边的小树林子里,散发着山苍子那种特有的、浓烈的香味。美丽的星星河,在远远的山脚静静的流淌着,泛着美丽的光波。那是一个富有诗意的夜晚。也许,那夜色确实是太美了,刘艳苹不由得想起了那已经消逝了许多年的童年的时光。她的兴致非常的好。她哼起了她童年最喜欢唱的一支歌:

            让我们荡起双桨,

            小船儿推开破浪。

            水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

            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小船儿轻轻漂荡在水中,

            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做完了一天的功课,

            让我们尽情的欢乐……

    她的歌声嘎然而止。她忽然将她的头,倒进了眼镜的怀里。她这种大胆的举止,叫眼镜着实吓了一大跳。眼镜连忙推开她说,你别这样,你别这样。但她反而将眼镜抱得紧紧的。她哭了,她说,你要了我吧,你要了我吧。我需要你的爱,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人来爱我了。她说着说着,便将她的衣服扣子解开,月光下,那一对丰硕的、雪白的乳房,呈现在眼镜的眼前。眼镜即刻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的心在骤烈地跳动,血液在全身上下狂奔。就在刘艳苹将他的手,放在她那双乳之间时,眼镜终于禁不住诱惑,竟然忘情地吻起了她那双潮湿的眼睛,她的嘴和脖颈。

    一只惊慌的惨叫的飞鸟,从空中越过。眼镜受了惊吓。他抬起了头,很快地便恢复了理智。他一把推开了刘艳苹,站起身来,什么也没说,就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第二天,大家发现,刘艳苹,疯了。

8. 刘艳苹的家庭,是一个迷。不过有一点是可靠的,那就是她的母亲,曾经是一个解放军的战士。叶清和舒虹,和她都是女中的同学,她们到过刘艳苹的家,刘艳苹曾将那张照片拿出来给她们看过。刘艳苹骄傲地说,她妈妈是中原部队的一个文艺兵。

    刘艳苹的确是疯了。但是她从不乱摔东西,也从不乱打人骂人。她是个“文疯子”,她只是整天唱着歌。当然,她也会望着人笑,呆呆的,傻傻的,让人看了有些心酸。她的那两只眼睛,从此没有了神采,没有了少女们的那种动人的神采。她的生活规律也彻底的紊乱了,她没早没晚地在芭茅岭的荒野里走来走去。甚至于还当着男知青们,敞开她的上衣,露出她的那两只雪白的,丰硕的乳房。吓得那些男知青们赶紧地跑开。大家商议着要将她送到县医院去,但这要等县城里的那场武斗平息之后。况且,也没有钱。每月场部会记都要来发工资,但他还没有来。刘艳苹的治疗费,无疑的场部是要报销的。刘艳苹又在那唱歌了。此刻她竟然唱起了一支当时最为流行的红卫兵歌曲:

            抬头望见北斗星,

            心中想念毛泽东

            黑夜里想你有方向,

            白日里想心里明……

    大家知道,刘艳苹的履历表,在家庭状况那个栏目里,她填写的是“革命干部”。在她个人状况的栏目里,她填写着“烈士子女”。那是几个红得发紫的字眼儿。

    刘艳苹的家庭,是一个迷。    

    不过有一点是可靠的,那就是她的母亲,曾经是一个解放军的战士。叶清和舒虹,和她都是女中的同学,她们到过刘艳苹的家,刘艳苹曾将那张照片拿出来给她们看过。刘艳苹骄傲地说,她妈妈是中原部队的一个文艺兵。是的,她妈妈那时真的很漂亮,很清秀。照片的背景,是一片远远的山,刘艳苹说,那就是大别山。但遗憾的是,那一年,中原部队突围时,她妈妈脱离了部队,走散了。此后,历尽千辛万苦,才回到了老家湖南。而恰好就在那时,她,刘艳苹,便呱呱落地了。因为这样,她的妈妈就没有再去寻找部队。很多年之后,她的母亲才知道,自己的丈夫——一个中原部队的团长,在突围时牺牲了。这就是刘艳苹的那个“烈士子女”的由来。但是,解放后,有人曾向有关部门反映,说刘艳苹的母亲,曾投敌自首过。这样一来,情况便变得复杂起来。刘艳苹的母亲,曾多次向党组织申诉过,但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于是刘艳苹的家庭问题,一直是一个悬案。待到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刘艳苹的母亲,便自然而然地成了“叛徒”,“投敌自首分子”,“现行反革命”。再加之刘艳苹的母亲出身于地主家庭,当然也就少不了那一顶“投机革命的坏分子”的帽子了。刘艳苹也就因此从一个“烈士子女”,变成了“黑五类的狗崽子”!她唱起了那支歌,是因为她一直都想和那些红五类们一样,戴上那个光彩夺目的、耀武扬威的红袖章,走南闯北,甚至还能被伟大领袖接见。但是她未能如愿:她的母亲从运动一开始,就被剃了阴阳头!

    该发工资了。但那个场院部会计却没有能按时来。烟痞已经断了两天的“粮草”了。他直在口里骂着:“妈的,那个死会计,他到哪里去了,难到要把我们给饿死么?”他就这样骂了两三天,那个场部会计依然没有来。

    钱是借不到了,大家的口袋都是空空荡荡的了。本来嘛,一个月才九元钱的生活费,这么低的生活水准,当时就是在全国大约也找不出第二个例子。烟痞终于在那个夜晚,去附近的村子偷农民的叶子烟了,他别无选择。白天他就在那儿转悠了好久,选好了下手的地方。晚上,他便很容易地挟了一把叶子烟回来。他兴奋地哼起了小调,悠然自得地,走起路来,飘飘地,像神仙一样。离农场不远,他听到了小路边有人说话,不,不是说话,而是在尖声傻笑。像是个女人的声音。

    他站定了脚跟,细细一听,便判断出那是刘艳苹的声音。这么晚她还在那里干什么?

    他有些好奇,便弯了一段路,向那个方向走去。怎么,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他竖起了他的朵耳。是的,一点儿也不假,是一个男子在说话。那个熟悉的音调,一猜就知道是谁了,那是尖嘴猴!他在那里干什么?烟痞悄悄地走上前去,他看见尖嘴猴正把刘艳苹压在身子下面,撕着刘艳苹的衣服。而刘艳苹却不反抗,甚至还在咯咯地笑着。烟痞大吼一声,冲上前去,将尖嘴猴一脚踢了一个跟头。那一脚大概踢得非常之重,尖嘴猴半天也没能爬起来。

    “滚,”烟痞怒不可竭地吼道。“你这个畜生,你竟敢欺负一个疯子?老子要是再看见你在芭茅岭出现,就一刀捅了你!”

    尖嘴猴连滚带爬地跑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不敢回到农场来。

    尖嘴猴不是长沙来的知青,他也根本就不是什么知青。他的家就在本县。这家伙从小就没有了爹妈,因而也就从没有人教管他。在村子里,他专干一些偷鸡盗狗的勾当,从来也不劳动,整日里游手好闲。村子里的人,恨死他了,却又拿他毫无办法。恰恰在那时,他的大舅从县农垦局调到芭茅岭农场的这个芭茅岭工区当了工区主任.不久,农场里便多了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伙,那就是他了。他竟然也和知青们同编在一本花名册上,成了一个“准知青”。其实他连斗大的字,也识不了一箩筐。这家伙走了,大家自然十分高兴。按照大家的说法,即是“纯洁了他们的队伍”。为了感激烟痞的此一壮举,知青们倾家荡产为烟痞卖了一条火炬牌香烟,以资奖励。当然,这是闲话。

    但刘艳苹,却在某一天晚上,吊在了小树林的枝桠上,她自杀了!

    大家将她掩埋在那片小树林里,秀才和林辉也赶了回来。眼镜流着泪水,默默地在心中祈祷,他在祝愿,刘艳苹的灵魂早日升天。眼镜一家,都是上帝的仆人,他们都是洋教徒。眼镜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吻过她的男人!

    很多年之后,有一个穿着褪了色的老军人来过这里。他是中原部队的一个老战士,刘艳苹爸爸的警卫员。这是一个很有情义的老军人,他在刘艳苹的坟堆前,默默地站了许久,才离去了。经过拨乱反正,细致的甑别,刘艳苹的母亲被彻底平了反,刘艳苹也当然地被确定为“烈士子女”了.

    当然,这一切,对这个可怜的姑娘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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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那是一个非常美的苏联姑娘。头发是棕色的,卷曲着,眼睛不是蓝色的而是黑色的,长长的眼睫毛,覆盖在她那黑而亮的大眼睛上,没有微笑,但神情仍然楚楚动人。那是一个你只须看一眼,就终生难以忘怀的异国少女!

    “我叫叶清,不过,大家也可以叫我娃娃,反正从小到大,大家都这么叫我。连我的爸妈都这么叫我。”多么有意思的小女孩呀!大家听了都拍手称快。

    记得,那是在大家刚到农场的第二天的晚上。空荡而广袤的芭茅岭,终于有了人气。就在那条被他们命名为星星河的河岸旁,青年拓荒者们兴致勃勃地开起了联欢晚会。轮到叶清出节目了,她就那样地向大家作了自我介绍。

    她的节目是舞蹈。她跳是俄罗斯风味的踢踏舞。当舒虹拉响了欢快的手风琴之后,她开始跳舞了。她肆意地、欢快地跳着,合着那支《骑兵舞曲》。从她那舞蹈中你才会领略到,什么才叫做青春,什么才叫做人生!人们从此便对这个小不点儿的小女孩,有了深刻的印象。假若,你现在要去问大家,她叫什么名子,大概没有会记得起了。好像她一生出来就是叫娃娃。只有在填写什么表格的时候,你才会看见“叶清”这两个字眼儿。

    她是个漂亮的小女孩。当然,她的漂亮的和舒虹刘艳苹不同。舒虹的漂亮,在于她的气质。而刘艳苹的漂亮在于她的娇艳。她的漂亮却是在于她的稚气十足。因为她天生的一副娃娃脸,圆圆的,总是透着笑。那种笑是那样的天真烂漫和纯净,使你很容易地会和那微波荡漾的蔚蓝色的湖面联系起来。她的眼睛里总是闪跳着小小的星星,俏皮而又令人可亲。对了,她还有一对小小的酒窝,那对小小的酒窝,使得她的脸,显得更加孩气子了,当然,也就更加的生动啦。

    在人们的记忆之中,她大约有过一次痛哭流涕。那一年,县知青农艺队成立,她是被推荐的人选之一。但遗憾的是,最后她被刷了下来。原因很简单:海外关系复杂。后来,她不哭泣了。何必呢,她说。“一个人活着,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就够了。”因为有了这种想法,她的心理负担消失了。她仍然如从前一样,活泼又可爱。

    四年过去了,原来的那个小小女孩儿,现在长成大姑娘了。花季少女,情窦初开。她那心里头,便多了一个男孩子。那是谁呢?她自然不会对你说。但是,从她那双眼睛里,你可以猜测出,因为眼睛是心灵的窗子。她常常用一种异样的眼神,打量着梁小明。对了,她暗中爱着梁小明。而梁小明总是显得很忧郁,甚至有点寡言少语。当然,除了他唱歌之外。即使是唱歌,他也多唱的是那“忧郁的歌”呢。他们两人,性格上简直可以说是格格不入。而最糟糕的是,梁小明似乎根本就没有察觉到她的心迹。于是,叶清便开始陷入苦恼之中。那些天,她总是显得有些神情恍惚,干什么事儿,都出差错。

    “你怕是爱上了什么人了吧?”舒虹看出了她的心事,和她开了个玩笑。

    她摇摇头。

    舒虹笑了:“你别瞒我了,你爱上了梁小明,是吧?”

    她吃了一惊,问:“你怎么知道?”

    “你的眼睛告诉了我呀,”舒虹说。“勇敢点,小姑娘,把你的心事告诉他,不然,他怎么会知道你在爱着他呢?”

    “可我又该怎么办呢?”

    “写一张纸条扔进他的窗子里去呀,傻丫头。”舒虹笑了。

    那是一个黄昏,他,罗远,约了梁小明,来到了山坡上。芭茅岭的黄昏,景色真美!从这儿往四下里一望,田野、石山、河滩和树林子,尽收眼底。那些山,都有它们的名子。知青们给取的。你瞧,那山像一个巨大的马鞍吧?对了,知青们就给它命名为马鞍山。那个圆圆的石山,像一个蒙古包,当然,它的名子也就叫蒙古包了。除了那些山之外,芭茅岭的水,也是十分美的。除了星星河之外,它还有许许多多的泉眼和深潭。水,是那样的清澈、洁净,谁见了谁都喜欢。它们是知青们的天然浴池。男知青们一旦收了工,路过那些水潭,就将锄头一扔,扒了衣服,就跳下水潭里去,痛痛快快地洗个澡。那水,冬暖夏凉。但是现在这些水潭,就显得冷落得多了,没有那么多的人在此嬉戏打闹了。那一个个的曾是非常热闹的黄昏,早已不复存在了。知青们现在都回到了省城。芭岭茅,已经成了一个被他们遗弃的地方。

    田野真寂静。芭茅岭几乎又恢复了它原来的模样:荆棘丛生,荒草遍地。只有远远的那一片山苍子林子,显得郁郁葱葱,还有一点生气。浓郁的山苍子的芳香,由风儿送过来传过去。闻着这香味儿,你才会想起,这里曾经住过几百名的知识青年,他们曾经在这儿战斗过。他们的足迹,遍布这儿的每一寸土地。他和梁小明想起那些回到长沙的伙伴们来了。

    他们选好一片草地坐了下来。好久好久,都没说话,他们似乎是在倾听远山上的那些鸟的啁啾。

    “唉,真想回家去看看,家里不知道怎么样了?”梁小明说,他很伤感。

    “我也是,”罗远说。他想起了妹妹的那一封信。

    呵,母亲,你们也在这个风雨飘摇的祖国,在这个血雨腥风的时代,受着折磨和煎熬。

    他们总有十来天没有收到家中的、亲友的来信了。“死亡信使”眼镜已经拒绝再去小镇上拿信件了。而他们也没有去拿,因为在这个时候,每一封信,都可能为他们带来不祥的音讯。

    远远的那片小树林里,刘艳苹的新坟上的黄土,还未生长出新草,因而显得格外的刺眼。一个曾经是那样鲜活的生命,现在已经永久地躺在那里。她现在是什么都不用想了,但她的灵魂会因此而安息么?

    他和梁小明的眼睛有些湿润了。他们的一个伙伴,就是这样地走了,而且死得那样的突然那样的悲惨!他们至今仍然难以接受那就是现实!

    本来这次他们出来散心,是有原故的。舒虹要罗远约梁小明出去走走,是想让他和梁小明谈谈娃娃的事情。但没想到,他们一来到田野,心情却是这么的沉重。罗远迟迟无法开口,这种时刻这种气氛,看来是和爱情无缘的。但舒虹的委托,也不能就此了事,回去总得有个交待吧?不然,那位小姐发起怒来,那可就不得了啦,至少三天你别想和她说上一句话,还得面对她的横眉冷对。

    他抽起了烟。

    “你也来一支?”他问梁小明。

    “不,”梁小明摇摇头。是的,抽烟会把嗓子弄坏。

    “那么,你就唱一支歌吧,真的很烦闷,很枯燥。我只有在听你唱歌的时候,才感到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的。”罗远真诚地说。

    “你还记得那个苏联的小姑娘吗?”梁小明忽然这样问道。

    他一时没有回过神来,只好用他的眼睛望着梁小明,那眼神在问:“你说的是哪个苏联的小姑娘呀?”

    “达尼娅。你可能不记得了,就是和我通过信的那一个达尼娅。”梁小明提醒着说。

    罗远终于想起来了。那个名叫达尼娅的苏联小姑娘,曾经和梁小明通过二年信呢。那时候他们正在学俄语。那时候我们的祖国和苏联的关系还没有破裂。那时候他们为了提高俄语的运用能力,曾经与苏联的中学生们通信。达尼娅是苏联高尔基城的一个中学生。她十分荣幸地收到了一个中国朋友的去信,便很快地回了信。并且还寄来了她的一张照片。那是一个非常美的苏联姑娘。头发是棕色的,卷曲着,眼睛不是蓝色的而是黑色的,长长的眼睫毛,覆盖在她那黑而亮的大眼睛上,没有微笑,但神情仍然楚楚动人。那是一个你只须看一眼,就终生难以忘怀的异国少女!

    刚开始时,她来的信,梁小明还不是很懂。他必需得翻俄文词典。有时甚至还得请他们的俄文教师给翻译一下。俄文教师是个年轻的女教师,她总是微笑着边读边翻译,那信中常常出现“亲爱的”、“吻你”这样的字眼儿,梁小明听了,总感到脸烧得利害。时间久了,他在心里边,还真的爱上那个苏联少女。达尼娅,便常常出现在他的梦里。因而他便更加发奋地学习俄语。他想,他要是能考取外交学院,那就好了。那样他就有机会去苏联,他要见一见那个美丽的苏联少女。至少,也要和她说说话。但是,后来他们没有再接着书信来往了,因为中苏关系严重的恶化。但他记住了那个名叫达尼娅的姑娘写给他最后的一封信:也许我们还会通信,我永远也不会把你忘记。亲爱的梁小明,你不会忘记曾经有一个爱着你的达尼娅吧?

    梁小明没有把她忘掉,没有。在他不顺心的日子里,他甚至还特别地想着她。除了妈妈,他最想的人就是达尼娅。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那个初恋?他常常地这样在想。

    罗远把他想要说的话儿又埋在了心里,在这个时候,和他谈娃娃的事,更加不合时宜了。梁小明轻声地哼起了他最爱唱的那一支歌:《莫斯科近郊的傍晚》。

                                      深夜花园里,

                                      风儿静静悄悄,

                                      只有风儿在轻轻唱。

                                      夜色多么好,

                                      心儿多欢畅,

                                      在这迷人的晚上……

    晚霞消退了,星星开始闪烁了。他们在那荒地里一直坐着,很晚很晚都不想回去.


10. 但她没有骂,她站在他的身边一边挤着头发上的水,一边说,好清爽,好痛快。她没有生气,只在望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异样的神情,是挑逗、渴望,还是鄙视、责难,他分不清。蛮子站起身来,顺手从地上拾起了那捆药材,还有

工具,是的,是该回去了。但他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得那么快……

    蛮子的那颗心,全都搁在了那山里面。假若三天不去那山里,他就有些地神不守舍。山里的那姑娘,终于将他的心俘掳了。

    他一大早便进了山。那个山里的姑娘,每每一见到蛮子,总是高兴的不得了。也许她是太寂寞了。但更重要的是她太喜欢蛮子了。这一天,她们又去山上采药。她爹没有去,因为家里的那些药材,得加工处理呢。

    他们俩进了深山。蛮子经过这么多天的实践,对那些药材,也能分出个子午寅卯。他甚至在想,假若农场混不下去了,他也来山里采药材。山里的生活清苦是清苦,但却没有那种负重感。当然,他指的是那种心灵上负重感。在这儿没有人会说他是黑五类的狗崽子。他不会因为自己的阶级属性,而去受那些窝囊气。他真的想一辈子当个隐士,隐藏在这个深山老林子里,外边的世界那怕翻了过儿,他也难得理睬。他是彻底的看破红尘了!他的这种思想的形成,也与他从小喜欢看武侠小说有关。那些书上的华山隐士武当道长,个个神通广大,不食人间烟火。干什么非要处处求人的施舍呢?

    他一到了农场,就碰了一鼻子灰。农场新买了几台“东方红”拖拉机,场部需要几名拖拉机手,他报了名。按照他的条件,是完全合符要求的。他身子结实,力大无穷,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曾经开过汽车。当然,那只是偷偷地跟着他的舅舅学的。但是,他没能如愿以偿。原因自然是他的政治条件不过关。怕他把拖拉机开到台湾去。因为他的父亲是个反动军官。其实他的那个反革命的父亲,无非只是个小小的国军排长。何况那还是抓壮丁抓去的。用血肉之躯,身家性命,换来了这么一个小小的官职,还是在长沙大战中与日本人拼刺刀立功才“不拘一格降人才”给提拔上去的。后来受了伤,不能上前线了,打发了几个光洋,回了家。为了谋生,干起了箍桶生计,勉强活在人世。但“反动军官”的这顶帽子,却毫无疑义地戴在了他的头上。儿子似乎也就成了“准反动军官”了,真他*的封建残余,一人犯罪,株连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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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蛮子今天的兴致十分的好。在这以前,他从来也不敢设想,他的身旁有个姑娘。他原本就打算打一辈子的光棍。但没有想到,山里的这个姑娘,对他是如此的亲近体贴入微。只要是蛮子来到了山里,这姑娘就老是盯住他望。眸子里,秋波荡漾,含情脉脉。二十多岁的他,且能熟视无睹?他们采了一上午的药材,终于有些儿累了。他们下了山,坐在一条小山溪旁。吃了一点儿干粮,他抽起了烟。小山溪静静地流着,泛着光波。那个叫小玉的姑娘,挽着裤腿,下到了溪中,捉起那些活泼的小鱼来。后来,她走上河滩,她忽然说,我想洗个澡,你不许偷看。蛮子的脸红了,他说,那我还是走开吧。小玉说,你把脸背过去,那就行了。他转过了身子,抽着烟。他真的没有回头去偷看。但他的耳朵,却听见了那撩水的声响。那是一种十分诱人的声响。他竭力不使自己转过脸去,但他又做不到。他终于还是偷偷回了一下头。他看见,一个他从来也没有看见过的美丽的少女的胴体,赤裸裸的,雪白白的,一目了然地在他的眼前展现。尤其诱人的是那对丰满的双乳,在阳光下,灿然地闪着光。他心骤然地猛烈跳动起来,一种原始的本能的冲动,使得他浑身热血在膨胀。他感到这世界在飞速的旋转起来。他的头开始昏眩了。

    山林是那样的寂静,只有鸟类在啁啾,风在林丛里打着唿哨。

    没有人会知道的,没有人会知道的。他在心里说。他想站起来,但他终于站不起来。大概是他的身子挪动了一下吧,小玉感觉到了?他听见小溪中小玉在喊:“你在偷看,你在偷看!”那时间,他感到羞愧难当。他想跑开,但他却怎么也没有站起身来。小玉显然是在穿衣服了,小玉是向他走过来了。他低着头,等着她骂他。但她没有骂,她站在他的身边一边挤着头发上的水,一边说,好清爽,好痛快。她没有生气,只在望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异样的神情,是挑逗、渴望,还是鄙视、责难,他分不清。他站起身来,顺手从地上拾起了那捆药材,还有工具,是的,是该回去了。但他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得那么快:小玉忽然一把抱住了他。“哥,亲亲我,亲亲我。我知道,你喜欢我。”小玉的嘴里喷着香气,浑身滚烫。她那一对丰硕的、坚实的乳房,紧紧地贴近在他的后背。他浑身的血液又涌动起来,不可遏止的涌动起来。他扔下了他手中的物件,反转过身子,顺手将小玉搂抱在怀里。他亲着她,粗鲁而又细腻。小玉在她的怀抱里,呻吟着,甜蜜而又温柔。这就更加激起了他的渴望,是的,渴望!他渴望一种满足,爱的满足,性的发泄。这种渴望使得他忘记了世界上的一切一切。唯有一种雄性的伟力陡增。膨胀着,在体内。他猛然将小玉放倒在地上,排山倒海般地,让他的那雄性的力量发挥到了极至!小玉在他身下,温柔他扭动着,扭动着……

    山林里,悠扬宛转的小鸟的歌,真好听!但他们听不到了!他们已经沉入了深深的湖底,梦一般迷离的湖底……

    他们从山里往回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临近那茅屋的时候,他们听见有人声喧哗。“是谁呢?”他们怀着好奇和疑虑,加快的步子。茅屋前有三个人,正叉腰撸袖,似在与小玉的爹在发生争执。这就奇怪了,这山里边,从来就没有人来过,小玉的爹能和谁有过过结?那三个人,看样子洋不洋土不土的,却个个都戴着红袖章。一个个歪嘴扯耳的,一看就不是好家伙。有一个人竟然上前去一把扯住了小玉他爹的领口,甚至还伸出了拳头。他要打人?那就好了。蛮子好久没有轮过胳膊肘了,对不起了,老子今天奉陪了。蛮子不声不响地窜到了那人的跟前,一把抓过那人的手,铁钳般地,将那人的手只一扭,那人便大叫一声,跪倒在地上了。他一不做,二不休,又顺手抓紧那人的领口,稍用一点儿力,便将那人扔在了三步之外。他接着又操起了一根碗口粗的木棒,大吼道:“你们三个一齐上,狗娘养的,一齐上!”他那个架势,真是一将挡关,万夫莫开呀,那三个人,尿都吓得流进了裤裆里了。哪还敢上?不跑就是好的了。但他们确实也不敢跑了。真是黑角弯里杀出了个程咬金哪!

    “爹,他们为什么来这里找麻烦呀?”小玉哭着问。

    小玉的爹声音颤抖地的把事情说了个清楚。原来这几个人是他家乡的造反组织派来的。他们不知通过多少路径,才打听到这里有个采药的外乡人,他们进了山。终于找到了小玉的爹。他们要把小玉他爹揪回去批斗。

    蛮子听了,坚定地说:“不去,什么他娘的造反派?老子就是不信邪!”

    小玉也说:“爹,不能去呵,爹!”她哭泣起来。但小玉的爹决心已定:“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脱!”他说。

    他板着蛮子的两肩,说:“我看得出你是一条有情有义的汉子,小玉我就交给你了!有朝一日,倘若你们有空,来我的坟头,烧一柱香,我就死也瞑目了!”说完,他就老泪纵横了!

    小玉当即跪下在她的老爹的身前,哭泣着,呼天抢地地哭泣着。“爹,你不能走,你不能留下我呵……”但她的爹,一把把她推开了,他说“走”,就跟着那三个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玉的爹这一走,再也没有了音讯,他的脚一踏进他的老家,道县的一个小山村,就被他的仇家---一个所谓的贫下中农革命派的头头,砍死在山坡上,尸体被扔进了河里.

    当天晚上,蛮子将小玉领回农场。

11. 那狗,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再动。烟痞也站在那里,瞪着圆眼。他们对峙着,像两只打红了眼的斗鸡。烟痞知道,在这个时候,他是不能有一点儿怯弱的。于是他便更加威武地立在那里,手持一根长长的木棍,那样子,就有些儿像一尊铜像。因为太阳即将露头,一抹红铜般的光泽,覆盖在他的身上。

    烟痞自从与罗远分开住了之后,虽然有了一点儿寂寞,但同时也为他带来了不少的便利。比如说偷农民的烟叶子吧,尤其是在夜里偷偷地溜出房间,尽管那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但毕竟那种勾当,还是不能称之为光明磊落吧?既然不那么光明磊落,自然是隐蔽些才好。而现在可就好了,他一个人住在一间房子里,我行我素,独来独往,谁也看不见,自然也就很心安理得了。这些天来,他夜间行动得更加的频繁了。会计到现在还没有来发工资,他娘的,他大概是死了!烟痞一想这个,心里边就在狠狠地发出咒语。至于食堂里有没有米下锅,他是不管的。一旦断了烟草,那可是要他的老命了。而今天,他的烟草并不是很多了。他原本是想今天夜里出去活动一下,但没有想到,蛮子却找他来搭铺了。蛮子从山里带回来那个山里妹子小玉,自然还不能与她住在一间屋子里,那样没有个名份,太招人耳目了。

    这下子可就叫烟痞心里头暗暗叫起苦来。他辗转反侧,整夜难以安眠。这当然不是因为那位蛮子老兄的呼噜打得山响,而是因为他担心明天就会断了烟草。这样一来,他一直到了天将明时才迷糊了一下,但仅仅只是迷糊了一下,他就从床上爬了起来,趁着那位老兄还在酣睡,他悄悄地溜出了房门。

    至于什么地方可以偷到上好的烟叶,诸位大可不必担心,这一点,烟痞早就做了十分周密的调查。因为他的那一双眼睛,对什么都不会感兴趣,唯有对烟叶子,有一种特别的感觉。那就是我们常说的“敏感”吧。为了尽可能的在天尚未大亮之前将烟叶子弄到手,他几乎是跑着步儿窜进了那个离芭茅岭不是很远的村子。但他还是犯了一个大错,他没有侦察到那农户养着一条狗。何况那还是一只十分凶恶的狗。于是可想而知,他会遇上一种什么样的风险了。他几乎被那条凶恶的狗儿给逮了个正着。幸而他的反映非常之快,人在那种要命的关口往往会产生这种挑战极限的反映。他急速地翻出了那家农户的矮小的围墙,箭一般地跑出了村子。但那一只可恼可恨的狗儿,却在他的身后紧追不舍!

    “妈的,这只鬼狗,也他*的太认真了!莫非它真是‘宜将剩勇追穷寇’么?”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道。那狗还真有那么一点穷追落水狗的架式呢,它一直将烟痞追到了芭茅岭的地界,依然不打算罢休。也许是它的那个主人因为累累丢失烟叶,对它枉加责骂,它怎能轻易让它蒙受冤屈的盗贼逃走?结果自然是越追越猛,直至一个跳跃动作,将烟痞扑到在地。

    “不好,”烟痞心里喊道。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趁着身子倒地的那一刹那,顺势一个侧滚翻,便叫那狗儿扑了一个空。这当然要归功于那个从部队转业的中学时代的体育教师了,每当上体育课的时候,尤其是侧滚翻过不了关,他的屁股就得挨上他两脚。也许是上苍暗中相助,那地上竟有一根长长的木棍,他顺手便抓在了手中,他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雷霆万钧般地吼道:“别过来,否则老子就不客气了!”

    那狗儿竟然被他的吼声震住了。那狗儿立时便站在了原地,虽然并不是很甘心,但还是惦量了一下它与对手的悬殊。是的,那根又粗又长的木棍,可不是一般的打狗棍,那比打狗棍要利害得多!那棍子要是砸在了它脑壳上,那它这一辈子可就完了。主人必定会将它赶出门外,那它就会沿街乞讨。这大约还是比较好的下场。只怕是它的那个主人,会趁它一不留神,给它一个闷棍,然后将它红烧或是清烹,请来亲朋友好,当了下酒的菜肴,那种结局,可就惨之又惨了。

    那狗,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再动。烟痞也站在那里,瞪着圆眼。他们对峙着,像两只打红了眼的斗鸡。烟痞知道,在这个时候,他是不能有一点儿怯弱的。于是他便更加威武地立在那里,手持一根长长的木棍,那样子,就有些儿像一尊铜像。因为太阳即将露头,一抹红铜般的光泽,覆盖在他的身上。

    那狗儿似乎是因为这个受到了一种惊骇。它终于掉过了头,惊慌地逃了很远,才又一次站住了脚步。回过头来,又望了一下那个非同寻常的人,那个已经变成了铜像的人,便悻然地跑远了。

    烟痞这才扔下了木棍,瘫倒在了地上。他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倘若那只狗儿只要再坚持半分钟,甚至十秒钟,那它必然是一个胜利者。是的,坚持一下,就是胜利。此乃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也。

    烟痞回来时,那模样可真的有些吓人。他的肩膀头被那狗儿撕破了,当然仅此伤了皮肉。但血在流,脸上也留下了那狗儿不太给面子的印记,五条爪痕,很深地写着它给他的警告。但烟痞会就此而痛改前非么?还不敢断言,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烟痞的那件被狗儿撕破的衣服,是小玉给补好的。小玉补好了烟痞的衣服之后,就不见人影儿了。大家便有些儿急起来。蛮汉那就更不用说了,急得团团转,像个热锅里的蚂蚁。直到傍晚,小玉才从山里面回来,她将她爹留在那小茅屋里的叶子烟,全都搂了回来。大家这才明白了那山里妹子的心意。烟痞终于流泪了。他虽然是一个精瘦的人,但个性却很坚强。他曾说过,他从来也不流泪,他不知道泪水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但这一次,他却情不自禁地流出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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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他醒来后,才发觉,他已经被那些人当成了坏人。审讯他的那个民兵头目,甚至有些怀疑他是苏修特务。在严厉的审讯中,他一再声明,他不是苏修特务。他唱的那几句“奥地里地奥地里地杜那”,只是一句歌词而已。

    刘艳苹死了之后,眼睛镜的精神状态无疑的就让人担忧了。他差不多要步刘艳苹的后尘了。整天神情恍惚,疯疯傻傻,再也没有了平里那种温厚而潇洒,那样的无忧无虑了。

    在往常,眼镜是最喜欢走东窜西的,他是一个闲不住的人。他今天在县城里,明天可能又到了农场,或是别的什么地方。但是自从刘艳苹死了之后,他便将他的那一些习惯全给颠倒过来了。他现在倒是整天躺在他的那只小木床上,几乎不再出门,连开餐的时候都不和大家坐在一起扯闲谈,端了碗就躲进了自己屋子里。他甚至一睡就是二十四小时,而且一动也不动,就像是在冬眠。

    就这样一连几天,大家就不仅仅是在担心而是焦急起来。但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得他产生了这种心理的变态。那天晚上,刘艳苹要委身于他的事,他根本就不会对任何人说的。但是他的良心受到了谴责。他感到十分的内疚。其实,那完全不能怪他。那天晚上他并没做出格事,他没有让自己的感情放纵下去,尽管刘艳苹当时确实想委身与他,他没有趁人之危。后来,谁也不会想到刘艳苹会因此而走上绝境!这太让他想不通了。倘若那天晚上他依顺了刘艳苹的话,刘艳苹她会死吗?他无法回答这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他本来想和罗远或蛮子说一下,但他又羞于启口。是的,那太让他难堪的了。于是他便神经忧郁起来,而且还常常焦燥不安。这样一来,他的精神就开始崩溃了。他一天天的瘦了下去。一个星期后,他的头发开始发白了。大家这才着急了,眼镜病了,但又不知道是什么病。

    大家决定将他送到小镇上的那所医院去。医生经过了各项检查,又没有发现什么病,就只让他留在医院里观察。第二天,医院通知他们说,你们送来的那个病人,昨天晚上就不知去向。

    眼镜失踪了。

    其实眼镜根本就没有失踪,他只是不愿意一个人待在那个肮脏的、到处散发出难闻的药水味的病房里罢了。他出了医院之后,却没有马上回到农场里来,结果害得大家整天都在外面寻找。不仅如此,县里的林辉和秀才,也因为他们的一个电话,急得在县城里团团转,他们一连好多天,都派人守着县城的汽车站,结果,没有发现眼镜的影子。

    眼镜到哪里去了呢?

    其实,这位仁兄哪里也没有去。那天早晨他偷偷从医院溜出来之后,便在小镇上的一家南食店,买了一瓶桂林三花酒,打算回到农场来。他边喝着酒边走,结果走岔了路,他醉倒在邻省广西境内的山间的小路边,口里胡言乱语地唱着一支外国民歌:

            小杜鹃叫咕咕,

            少年把新娘挑,

            他的鼻子朝天,

            永远也挑不着。

            咕咕,咕咕,

            啊卡呜卡!

            奥地里地奥地里地杜那,呜卡!

    他卧仰在地上,反复地唱着那一句“奥地里地奥地里地杜那”,并且,还用他的双脚,在空中划着拍子。他的那举止,尤其是他反反复复唱的那句难懂的“奥地里地奥地里地杜那”,便引起了一些人的怀疑。于是他便被当地的民兵们抓了起来。他喝得烂醉如泥,因为他从来也不沾酒,这一次却是一口气儿就喝了大半瓶。因此在那个又脏又臭的牛栏边的小茅屋里,睡了一天一夜。

    他醒来后,才发觉,他已经被那些人当成了坏人。审讯他的那个民兵头目,甚至有些怀疑他是苏修特务。在严厉的审讯中,他一再声明,他不是苏修特务。他唱的那几句“奥地里地奥地里地杜那”,只是一句歌词而已。他说他是因为喝醉了酒,晕头转向了才走错了路。他是从湖南来的,他是一个知识青年,是一个叫做芭茅岭的国营农场的知青。但他却没有一点儿东西可以作为证据。他被送到了大队部。那是一个破旧的祠堂,他被关押在那里的一间黑暗的小屋子里。刚开始还有人来让他写交待材料,当然也送点饭食,后来,就没有再来管他了。

    三天之后,他被人从那间黑暗的小屋子里提了出来。那是一个夜晚,天很黑。他被人提出了出来之后,脖子上便被人挂了一块大木牌,木牌子上用石灰水写了几个大字:苏修特务××。他被推上了斗争台。眼镜睛一出现在斗争台上,便引起了台下的广大革命群众的好奇.那些孤陋寡闻的山野里的农民们天天都从广播里听着打倒苏修的口号,但却无缘与那些黄头发大鼻子的苏修分子谋面。为此,甚为遗憾。不想,今日一睹苏修之尊容,也不过如此,并未生出三头六臂。如此,又何苦天天喊打倒呢?还不如省下那点气力多锄几丘地好得多呢!

    大概因为这样,再加之眼镜这样的苏修特务,又没有和那些贫下中农有过过结,便谈不上深恶痛绝深仇大恨了。可想而知,那个斗争会开得极不成功。台下的那些贫下中农们,刚开始时还懒洋洋的举着手儿喊几句口号,后来,就低着脑壳打起瞌睡来。于是,斗争会的台下便是鼾声一片。台上的那个民兵营长,先是声嘶力竭地喊了几句。后来,就也感到没有什么意思了。只好宣布散会。那一场斗争会,就那么草草的收了场。

    然而,第二天,他的厄运就来了.傍晚时分,他被捆绑着走出了那间小屋,那个民兵营长带着几个民兵押送着他.他们把他押到一个小河滩上,为他松了绳子,然后命令他面对着小河滩站好.对面是群山,绵延不绝的山峦,在初升的月亮下卧着,好像是在沉思,也好像正在那儿等着欣赏小河滩上正准备上演的一出好戏.眼镜明白了,他已经走上了刑场,他们即将将他在这个小河滩上枪杀了.

    民兵们退到了离他七八米的地方,他听见了他们似乎是在拉着枪拴.那一瞬间,眼镜真的是想哭叫起来,他想:他没有想到他会成为一个枪下之鬼!一向慎重而又胆小的眼镜,这会儿,小腿肚子有些发软,他差点儿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他是在劫难逃了!但此时此刻,还有他眼镜--一个小小的知青申诉的权力吗?那么多的无辜的人们,平民百姓、科学家、工程师、作家、艺术家、大学教授,甚至于那么多的开国将帅,蒙受了不白之冤,也能申诉冤情吗?不,绝无可能!与其胆小的跪下,还不如挺直腰杆!在那一刹那,他的耳旁忽然响起了《东方红》中那一支歌:“戴镣长街行,告别众乡亲……当大型歌舞剧一上演,他就和罗远,秀才他们买了票,走进了电影院,看了那场戏.这支歌让他热泪盈眶。想这里,他就不再胆小了,无非是一死罢了,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他想。但二十年后他眼镜还会戴着那个“黑五类狗崽子的帽子么?他又有些困惑和茫然了.

    他站在那儿等着枪响,一秒钟,二秒钟,三秒钟,枪声怎么还不响?似乎是有意在考验他对死亡的承受能力,让他在临死前还要多受些折磨?这种考验实在叫他受不了啦,他怒火冲天般地高声地喊叫起来:怎么还不开枪,你们还在等什么?然而,枪声还是没有响.

    他忍不住回过头去望一下,那几个民兵,早就没有影子.小河滩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他和那条在月下闪着光的小河。他感到他受骗了,他*的,他们在吓唬我,老子要去找他们算账。

    他找到了那民兵营长的家,二话没说,就一脚踹开了门.那民兵营长惊愕地望着他,惊奇问:“你还没有跑?

    “跑,我为什么要跑?我犯了什么法?我为什么要跑?眼镜气势汹汹地反问他.

    那个民兵营长一时哑口无言.

    是的,他犯了么子法?是他杀了人,放了火?枪了人家的老婆, 还是偷了人家的牛?都没有,都没有.

    想到这里,那个民兵营长只好抱歉地笑了.他上前拉着眼镜的衣袖,说:“坐下说,坐下说.他连忙掏出他的烟盒.“老弟,实话对你说,这种时候,什么好人坏人,我都分不清了.老支书是个蛮好的人,现在呢,被打倒了,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现在却掌了权,这世道是个怎么一回事,哪个能够说得清呵!

    眼镜的气消了.那个民兵营长说的是实话.

    眼镜的屁股一落座,说:“弄点饭来吃,我肚子饿了.

    那个民兵营长连忙叫他的女人弄了好几个菜,请眼镜美美地大吃了一餐。他还请眼镜喝酒,眼镜拒绝说:免了吧,一喝那玩艺儿,我可能又会唱出那一句奥地里地奥来。那样,你们又会把我抓了起来。民兵营长说,不会了,看样子你不像是个坏人。眼镜问:你们去做了调查?那民兵营长说:苏修头子住得那么远,要去调查,你给路费?“莫明其妙,”眼镜说。“真是莫明其妙。”

    那个民兵营长喝了点酒,神采飞扬了.他竖起了他大拇指,说:“老弟,你了不得呵,那几杆枪,顶着你的背 ,你都没有跪下去,好像那些走向刑场的烈士,了不得,了不得呵!你是个英雄,真的,你不怕死.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一个苏修特务?

    眼镜哭笑不得.

    那天晚上眼镜就住在那个民兵营长的家里,美美地睡了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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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7/11 23:0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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