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楼
.<<风木哀思>>.何贻安.
今年(民国九十六年)五月十五日,農历三月廿九日,是我父亲九十晉九冥诞,往生也有十二个年头了.
叹时间飞逝,犹记得八十四年四月底,把丧事办完后,我回到了单位,在办公室中,突然接到国使馆一位先生的电话,很客气的语调说,是要我写点我父亲的生平资料寄给他,尤其在富国岛时期,襄助黄杰将军,很有劳绩,以为他们修史参考,我当时只有硬着头皮答允,实在讲我对父亲情形,也是一知半解,道听途说而已,当时除了感谢他们还记得一个退伍而凋谢得老兵外,无话可说,我写好请壮源弟修正文句,请萍玉嫂膳正后寄出,民国四十年间台北有一张华报,我偶尔看到有一个署名戎马书生作者,写一篇连载,戎马江山万里行,作者好像是与我父亲一个部队的,对我父亲着墨者不少,其中写常德会战时,我父亲与孙明瑾师长通列阵亡名单,在长沙准备同时举行追掉会,布置场地时,没有我父亲的照片,还是作者在长沙一家照相馆内找到,只不过把照片才挂上,即接仅负伤脱险信息后,又急忙取下照片,引人发笑,作者也陆续叙出很多往事,部队同僚也戏称父亲为『战神』,虽然随时都有作战准备,也随时与同僚作方之戏,我看到的曾陆续剪报给他看,也曾写信给华报,询问这位作者的真实大名,但未获得答复,我知道他们部队曾参加过三次长沙会战、常德会战、而后衡阳会战,共同四个部队长获得军人最高荣誉青天白日勋章,对他这个幕僚长来说,亦有荣焉,他追随傅忡芳将军、李玉堂将军、方先觉将军,当时年龄也不过三十岁左右吧,已是少将了,今年来方先觉将军,葛先才将军等出版的回忆录中,也曾提及,日本参加衡阳战役未死老兵,曾多次组团到台湾来访问,把酒言欢,早已把战场恩怨忘得干净了,我父亲也都参加接待,抗日战争后,又在河南山东一带与刘伯承、李先念等军,剧战二、三年,元气大伤,获得赴江西整补.但装备未齐,即调赴参加徐蚌会战,白崇禧将军在国史馆口说历史中还提及何竹本师为劲旅.徐蚌会战后,胡链将军又签请改调十四师师长,随十八军进驻江西浙江一带.因征战多年,身体不适,请假赴南京医病,旋又返回湖南老家修养.三十八年程潜将军投靠新朝前,随当时駐扎湖南夏威兵团撤离火车,奉家祖及母妹等人避居广州.我亦见高魁元将军,刘廉一将军来广州客寓中,邀我父亲一同再返胡兵团,父亲以胡兵团人材鼎盛而婉拒,当时除在李玉堂将军所统率山东绥靖部挂名外,曾一度赴福建与旧日同僚叙旧,接着黄杰将军受命回湖南收拾残局,应邀出任第一兵团参谋长,而返湖南,协助黄将军重组兵团武力,湖南不守,撤入广西越南边界,奉派与法国驻军签定借道越南回台条约,惟法方受到中共威吓而悔约,将进入越南部队武器收缴,初期集中蒙阳而富国岛,当时入越部队,番号甚多,黄将军则常驻西贡,以便与法方连络,富国岛一切营务皆由父亲代为处理,费心费力,不一定能得到每个人的谅解,整理就绪后,另调兼军官国教育长,四十二年五月以先遣指挥官名义,率第一批部队返台,当时陆军副总司令罗将军,在高雄接待,我在台北得此一极机密消息,即南下高雄至现陆军服务社旧址,刚进门即碰见父亲在陪同当时蒋主任,赴码头探视部队,午餐时罗副总司令特别加菜,说是庆贺我们父子团聚,蒋公在台北召见,父亲就来台北,国防部接待非常礼遇而周到,并将家祖及母与妹自罗东迎来台北团聚,几天后,又返回高雄处理后续事宜,政府如何安置,从未闻及,黄将军返台后,曾签请蒋公,保送父亲入国防大学受训,我曾见原签墨笔批示,「另有任用」四字,部队拨编就结后,即返台北,住入陆军服务社,办理富台部队结束事宜,不久即发布任十一军官团长,旋赴南投到职,次年自动参加国防大学入学试,发榜时,嘱我赴介寿馆后门看榜示,是否录取,我赴介寿馆看到榜示,记得一共录取大约十名,父亲排名第三,我飞驰以此一消息相告,甚感高兴,即返部队,凖备入学,进入国防大学第三期,结训期末演习时任蓝军司令长官,蒋公以次各级军政长官都赴国防大学参观,亦照有甚多照片留念,我在财校毕业当时校长顾先生个别谈话时,对我说看到你的资料,知道你的父亲与我同在国防大学同学,他是我们这一期的风云人物,为何还没有派到实战,真不可解,我答复说,校长你也好不到哪里,互为一笑(顾校长久任少将缺迄未升上)。亦曾有传言国防大学结训后成绩排名在前面一定派实战,蒋公曾劝父亲任某军长,当时该军驻外岛,该外岛司令官闻讯后飞返台北,面见蒋公说,何某系程潜派来潜伏的,请求收回此一命令,即否定了其后一生,虽然以后入学实践学社实践研究院等深造教育,每次成绩均序列册前,当有谣传某些职位,未有一件成真,民国五十几年黄将军入主中兴新村,当消息传出,国内外友朋旧属,均有开心函电,询问佳音,当时国防部人事主管对旧属,同僚言,何某将随黄公入主某单位云云。我则判断可能安置正式公务人员至一级主管是不可能的,直至限龄退伍,方安插某商业银行公股监事,父亲因有少许债务,就申请一次退伍金,除偿还欠债外,余存入台银优惠利息,至新单位报道后,方知待遇与少将退休俸一样,至有些故旧同僚联名致函黄将军似以唐光辉伯领衔,为其作不平之鸣亦无下文有私立学校找其任教父亲怕误人误己而婉拒,致引发归农之念,而联络多位旧属,向省属农单位,申请承租荒废林地,初期规划,种植香蕉,穷数年之力,并经黄将军协助,租得高雄六龟林地数十甲,碰上香蕉外销市场没落,原欲投入资金者缩手,父亲只得将军方退伍金提出,自行操作,种植木薯,对此工作投入甚深,奈命运不济,一次台风,将其心血劳力,化为乌有,命也运也,也无可奈何,除每月一次来台北参加银行例会外,闲居屏东,经常生病,直至六十岁生日前夕收到黄将军寄来一副亲撰写贺联,文曰「风梦阳东与介多,回天心力未全磨,平居最忆分忧日,视尔襟期是故吾」,有人批评平仄不合,我则认为以黄将军当时可说是一人之下日理万机,尚记得一个没落老部下农历生日,就足堪告慰了,直至黄将军离开中兴新村,并为对父亲另有安排,是否真如外传,黄并无实权,就非外人所知了,晚年父亲身体多病,曾先后四次手术,第一次在屏东空军医院,因复原情况不佳,有转来台北荣总,经医师诊断,必须再行手术,住院期间一个星期日上午黄将军以部长之尊,轻车来到病房探视,停留时间较长,离开病房后,即找荣总邹副院长,要其推荐名医李主任为其主治,次日上午邹副院长即来病房告知,决定由李主任主治,黄将军关爱旧属,实令家属铭感,七十岁生日当日黄将军曾亲临通化街,我的四楼寓居祝贺,今年是父亲百岁冥诞之期,回台后富国岛之将级同仁,除黄将军外,无一人加星,令人遗憾与不平失望,现有传言,富台部队回台前,有关人员在复兴岗开会,指示回台将级军官,不可晋任,此说未必可全信,富国岛回台低级军官中,亦晋升至上将或中将及特任者,只不过他们在台湾所养成者而已,李玉堂将军恢复名誉后,在台旧属为其举办安灵,父亲参加后,我问他有多少人参加,他说知道的都参加了,又补充一句说,假如他还在,看见我这样倒霉,他会主动质问军方或高层,如何面对制度,这是我一生中仅听到他对他的长官所说一句话,因为父亲一生中从不对长官或同僚说出喜恶,总之父亲一生清清白白,也不是程潜派来台湾卧底的,父亲说过与程潜虽是小 同乡,但只见过一次面,是衡阳会战脱险回到重庆,程潜召见,仅此一次,三十八年在湖南也没有求见,七十岁后生活都有问题,也没有向人求助,回台北是因为求就医方便,借住妹妹旧居,我去年应邀参加富台联谊会餐会,会长骆将军将我介绍时引起一阵掌声,虽然事隔近一甲子,还能引起父亲辈同僚的记忆,我自恃荣幸与愧疚,近年来我经常往返大陆,偶而有幸存父执辈询及父亲回台后情形, 亦露有不平之鸣,我只有答复以当时情况,没有受到白色恐怖牵连就是万幸了,乡前辈朱玖公客寓台南时曾有一副对联对送给父亲,文曰:处困难时增阅历,到清闲时即长生。可惜困难时也只要他一个人承担痛苦,没有人可诉说,清闲时又为病磨所苦,连我们都没有尽到人子之责,现在也只有叹息与暗自流泪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