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炸药包震撼县法院(旧稿)
被反复玩味的“神秘礼品”
2005年2月25日,湖南省郴州市永兴县人民法院里,一个“神秘礼品”被悄无声息地靠墙放置在5号居民楼2楼黄祥清家和曹华家之间。当天,这个由红色塑料袋装着、脑白金盒子大小、重约两公斤的东西,曾被数人反复玩味。
最早发现它的是县法院司机黄祥清的儿媳妇罗远英。下午二时许,她从银行回来,以为那是别人送给她患了脑血栓的公公的礼品,便顺手带回了家。拆开又一层黑色袋子,里边是一盒脑白金,但不同的是,有一根火柴棍粗细、四寸左右的小棍,被红色导线固定在盒子的一侧。这是孩子们的东西,她想,遂将它放回了原处。
住在三层,也就是县法院执行庭长曹华家正上方的罗文娇是在罗远英之后看到它的。三点三刻前后,她从县医院内科回家,就在二楼的楼道上看到了这个由红色袋子包着的东西,被摆放得整整齐齐。给谁家送的礼,还是垃圾?受这个想法的驱使,直到五点多从家里再下楼去医院上班又看到它,她也没有碰过它。
在罗文娇第二次看到它前后,黄祥清的小姨子邝小英和儿子黄峰也曾先后动过它。邝小英在楼道里打开它端详了许久,而被母亲邝淑芬称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有个性的黄峰,从自开的网吧回来吃饭之时,干脆把它扔到了离5号楼3、4米远的草坪上。
真正仔细玩味了它的,是黄祥清的妻子邝淑芬和县法院院长李克清。六时许,邝淑芬刚到家,便和邝小英一起,姐妹两个打着手电,在草坪上拆开了它。邝淑芬取出红色导线下的小木棍,慢慢撕开了脑白金的一侧的包装。里边露出黄土、白色塑料,“啊!”邝小英一声大叫,她看到了里边缠绕的红色导线。
仿佛是炸弹,但又不确定。邝淑芬给儿子打电话:“你扔的那个东西好像是炸弹,怎么办啊?”黄峰回答:“向办公室汇报!”
邝淑芬给县法院办公室主任曹兴虎打电话的时候,后者正从法院大门口,穿越办公区往家属区赶。继而,他找到了正在曹华家吃饭的院长李克清,将邝淑芬的汇报转达。
李克清的官位和胆量成正比。在众人的手电光下,他先是在先前栓小木棍的对侧,发现了另一个同样由红色导线固定着的、但有些许焚烧痕迹的小木棍;之后轻轻地沿着邝淑芬的拆痕,将整个脑白金的一面全部拆开。除了黄土、塑料,他们又看到了一个透明塑料袋包着的黄色粉末,约乒乓球拍大小,和环绕的四根红色导线。
据邝淑芬回忆,当时曹兴虎曾向李克清建议,由公安部门来处理,但被后者拒绝,理由有两个:既便是炸弹,此炸弹威力也大不到哪里去,而且在法院里冒出炸弹,影响不好。
“弄点水来试试,炸弹怕水。”李克清说。
曹华上楼端水之时,8点前后,在县医院内科值班的百无聊赖的罗文娇正和丈夫,县人民法院法警大队队长许建玉通电话。
“干什么呢?”“看电视呢?”“看什么电视啊?” 罗文娇明知故问,她知道他正看的是他们最近一直看的湖南台的《至尊红颜》。
“看什么你还不知道啊!”许建玉话音刚落,手机就断了。
手机断线前几秒,“神秘礼品”的神秘性骤然现形,显示为罗文娇从手机中听到的一声巨响,以及随之而来的团团杂音。
炸弹,在县法院爆破
8点刚过,曹华刚刚将一点水泼到炸弹上,许建玉的手机就断了。2005年2月25日晚8时许,炸弹,在湖南省永兴县人民法院内爆破。
曹华端着水,走到离炸弹一步之遥的地方,李克清探出头去,邝淑芬在李克清身后,三者大致呈一条直线,前二者之间不到半米,后两者之间约半米。曹兴虎站在李克清身旁,和炸弹之间隔着曹华。四者呈一个不规则的T字形。
经过众人几番戏剧性的品玩,它真的炸了——因为它真的是炸弹,一点水就引爆了它。
“2·25爆炸案”巨大的轰鸣声在空气中传播,县法院北50余米外“牛魔王食府”女店主小罗、县法院东北方向红旗小区的邓加明都听见了。他们没有听见的是,距离炸弹爆炸点3、4米远的5号居民楼和20米左右的一栋老楼几乎全部被震碎的玻璃倾盆泻落的声音。他们更没有看到,那个放置炸药的草地,被炸出了一个直径约60厘米,最深约30厘米的大坑。
几分钟后,罗文娇又拨通了家里的座机,电话那头,许建玉呼吸着满屋子的硫磺味,用炸弹爆破的速度说:“李院长、曹庭长他们被炸了。”三楼,许建玉家的木质主门当即被震为两段,厨房里的排气扇几片扇叶变形,所有的窗户玻璃破碎殆尽。
楼下的水泥通道上,满地的玻璃碎片、碎石块和些微血肉衣物混杂在一起。
坑旁,构成T字形的四人中一死三伤。泼水的曹华面部被炸得血肉模糊,两个眼球被炸飞,下腹部塌陷,整个右下肢的几截仅有皮肤连接。他当场倒地,应该是当场死亡;李克清以及曹兴虎同样当场倒地,前者左眼严重受伤,脸上多处嵌入爆炸高速扬起的沙石,两耳鼓膜受损,后者左腿一块肉和裤子一起被炸飞。受伤最轻的是邝淑芬,她额头和脖子挫伤较深,脸部,包括右眼等多处有爆炸碎屑嵌入,左腿有四处巴掌大的挫伤,右腿一处。她是四人唯一一个在爆炸后还站着的人。
她站着,但耳鸣、头昏、眼花、胸闷,血从她的额头淌下来,把裤子紧紧沾双腿上。她就在这种状态下见证了这场血光之灾及其之后的情形。硝烟中有男人在血泊中缓慢蠕动,哀嚎声听上去很远。
“爆炸只是一瞬,快得好像没爆炸过。爆炸之后的一小会,世界好像变慢了,甚至血流得都慢。”她说。
而救护车和警车来得飞快。最多10分钟后,罗文娇冲上县医院三楼手术室,就已经看到担架上残破的人体,似乎已经死了。尾随者中,一位中年妇女大喊:“弟弟啊,你不能走啊!”而另一位稍年轻的妇女喊得声音都变了调,“快输血啊!”罗文娇认识,这是曹华的姐姐和老婆,否则她不知道担架上的人就是住在她家正下方的曹华。
“法院爆炸了,赶快组织人来抢救!” 罗文娇抓起手机,打给县人民医院院长王永华和骨科主任邓永兴。当时二者已身在医院。医院门口,县委副书记和县政法委书记陈舒藻也已经赶到。
因伤势较重,李克清当晚就被送往长沙治疗。
法院门口被封锁,警车密布。医院门口聚集了大批人和出租车。警笛大作,大批警车陆续赶往位于永兴县便江河畔滨河路的法院和医院,其中一部分警力是从县经济工作会议的治安队伍中紧急抽调过来的。这个阴雨的夜晚,像一片玻璃坠地破碎,整个事件,连同事件的紧张气氛,在县城中四面散播。
当晚,郴州市公安局和市法院中院的人员迅速赶往爆炸现场。而经过层层上报,湖南省公安厅和省高院的人员也于第一时间赶到永兴。
次日,永兴县兆达出租车公司的所有司机被叫到单位,县公安人员询问他们,是否25日有可疑人员乘车到法院附近,但没发现什么线索。
目前,调查工作正在进展当中。从法院内部传出的消息说,迄今为止尚未发现明确线索。
庆幸是更深的恐慌
从26号到现在的每个晚上,文昌中学初三17班的许懿行和他的好朋友曹永泽都守在电视机旁。永兴新闻和湖南新闻都没有“2·25爆炸案”相关报道,这让他们有点失望。
3月1日上午,许懿行的妈妈罗文娇说:“我越是庆幸,就感觉更加恐慌。这几天根本不敢在家住。”她还在电话中告诉记者,说这话的时候她在发抖。事实上,更先颤抖的是她的声音。
昨晚,她还问她老实巴交的丈夫:“仔细想想,你有没有做过亏心事?”和妻子一样,许建玉也想知道,“脑白金”的主人到底是谁:谁放的?给谁的?他打消不了妻子的疑问:“这次没炸对人,下次呢?”
相比较而言,依旧住在县人民医院五官科痔瘘专科2号床上的邝淑芬似乎更为乐观。她家先后有四个人动过“神秘炸药礼品”,但只有她一个人受了轻伤,而且恢复不错,输液的间歇能自己回家看电视了。但跟记者谈起家人和自己捣鼓炸药的当口,她都会使劲调节输液阀门,让药水滴得很慢,几胜于无。
“现在怕了,但不说也怕。炸药要是在楼梯上爆炸,估计整个楼就完了,但放炸弹的人完全有可能要炸掉整个楼。”她把输液阀门关死,“反正那东西不是给我家送的礼,我丈夫只是法院的司机啊。”
在长沙治疗李克清目前状况不佳,他妻子带回消息说,恐怕左眼睛不保;曹兴虎因伤口感染,2月28日转院去了郴州。曹华当天就死了,没有任何抢救余地。
炸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是一个待解之谜。县城中流行的几种说法试图揭出谜底,但更大的可能是,它们更多表达的是大家对这个谜的高度兴趣。
一种说法来自法院内部,25日,有一女子曾反复向人询问死者,也就是县法院执行庭庭长曹华家的住处。版本二,当天有一厨师曾出现在法院附近,骑着摩托车,拿着脑白金。在第三个说法里,炸弹是奔着院长陈克清去的,曹华做了替死鬼。
炸弹的来源也为大家所关注。永兴煤矿较多,雷管不稀罕,甚至县城里“竹林轩夜宵店”的刘姓老板对爆炸事件也不觉新鲜:“大概去年7、8月的时候吧,我们这一个环卫车炸了,也死了人,好象现在都没破案。”3月1日凌晨五点,他哈着哈气对记者说。出租车司机李永林也记得这件事。
在法院大门北测五米远的“李文红烟酒杂货店”里,店老板正和周围的邻居们,对“2·25爆炸案”的道听途说中夹杂着几句玩笑,在闲聊中打发3月1日阴雨连绵的上午:
“以后送礼可要注意了!”
“不是送礼,是收礼啊!”
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天多,在永兴县,众议的声音依旧此起彼伏,莫衷一是。在各种不同说法中,“水引爆了炸弹”是一个重合点。类似的共识还有两个。
其一,“水克炸药”,这是一个愚蠢的想法,付诸实践则是愚蠢的行动,因而,死伤者当时是愚蠢的。其二,几乎所有受访者对湖南省永兴县人民法院内爆破案的定性中,都包含这样两个词,“办案不公”和“报复”。
永兴二中初三248班的邓浩挠挠头告诉记者,他不知道“报复”这个词是褒义词还是贬义词。“但我知道你为什么问我。”记者把问题问还给他。这个16岁的男孩子想了一会,又挠挠头一笑,“我知道,但我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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