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巫山惊魂
重庆到宜昌全程约有七百余公里水路,万州恰好居中,这神州大地的第一长河在精华山和七曜山两大山系的挤压之下,一直在两山之间向东北方向流淌。然而,过万州后这大江却突然折转向东进入世所闻名的三峡,直逼巫山和大巴山脉,于是,便造就了万州的特殊地理位置。
万州原名万县,是重庆市的第二大城市,陕、鄂、川、渝四省市最大的集散地。东往湖北,西向四川地图上的直线距离不足百里,能见度好时,当地人站在万州任一座山上向前一指均能告诉你那里是湖北,只可惜那层层叠叠的大山如屏障般地阻隔,让山路之难难于上青天,绕山而行则 “望山跑死马”了。
我到万州是二十年前的事,有偶然因素也有猎奇的成份在内。因一次低压电器行业全国会议由重庆接着开到了武汉,筹办者的目的十分清楚,想让与会者饱揽一方三峡的奇丽风光,会议的组织者告诉了这一行的大体安排,我们将在江上看鬼城丰都,从江岸登著名的石宝寨,当日夜宿万县(万州),第二天顺江而下经云阳、白帝直入那著名的三峡。便有了这万州一行。
重庆朝天门码头的浓雾隐匿了山城的一切,江上白茫茫一遍,雾气如行云,在江风的作用下一圈、一圈直入船舱。汽笛声、收揽的铁练盘绕声,水手们的呼喊声和那船舷上旅客的闲谈声交织在一起,加上船起动时的抖动和那猎猎作响的五色船旗,这一切,把人的眼、耳、身的功能全部调动起来还觉不够,就这样,云天雾地的我尚未寻到舱位这船就起航了。
同舱的大都是武钢的工会工作者,地道的湖北话加上粗大的嗓门儿使这里同街上的茶馆没有区别。同样受楚文化的浸润,我这长沙话的发音和他们就是不一样,于我听来,这重庆话同他们的发音只有高低不同,听懂则全不成问题。他们摆龙门阵也好,相互开骂也罢,总之受不了这喧闹的环境压力,我飞也似的逃出了船舱。
船舷上除了鼓动的挡风布,成团的雾外,无一江景可览。偶有几位外宾在散步,不时低声交谈几句,江水拍打着船舷,激起的浪洒落在让游客观景的条椅上,湿润润的,这才让人找到了大江里行船的感觉。
我在挡风布后找到一处座位,想让混乱的身心宁静下来,认真感受一方山城的离别同那高高的朝天门码头的某种关联,也许是受电影《烈火中永生》一些镜头的影响吧。
两眼迷茫,静听着江声的我思绪有些散乱,想梳理这几日在山城的所得,又想趁机沿着这浩荡的长江对三国人物的历史足迹进行跟踪,还想那迷人的三峡景色和电影中所见有多大的区别,但最想知道的还是万县是否真有一处“黄金洞”。因学生时代受凡尔纳科幻小说的影响,大脑中老是想入非非,把幻想和神话的区别看得过于简单。
于我而言“幻想小说”真实可信,而“神话故事”有点摸不着边际。特别是童恩正的国内第一篇科幻小说《古峡迷雾》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曾深深地影响了我们这一代人,小说中所发生的故事地点就在这巫山的峡谷之中,而沿着长江的巫峡其最大的停靠点便是这万县,能不叫人神往吗?
山城的两江汇合之处风高浪急,船身的摇摆在增大,如同小说中所述的场景,只是缺少了那瓢泼大雨和急泊的山崖下的小码头,这人就情不自禁地进入了书的奇幻之中。
作者以历史学家和考古学者的身份深入巫峡去寻访巴人的踪迹,当地的传说是考证的唯一依据,几千年前的巴族人在秦军的驱赶下全部逃进了黄金洞(这洞有两大出口,连绵几十公里,一口通湖北,一口通长江上的悬崖),接着就神秘地消逝了,给后来的历史留下了空白。
作者在风雨交加的长江渡口上同老船工取暖时无意发现了巴人的饮用器具,以此为线索展开了扑朔迷离、惊心动魄的探险和猎奇,让阅读者恨不得一口气把结果弄得个明明白白。书中情节设计非常真实,让读者能弄假成真,绝对胜过现在流行的《鬼吹灯》。
我们常说四川为巴蜀之地,实质上古四川是由巴国和蜀国组成(也有把成都地区划为蜀,重庆地区划为巴之说)。一说巴是国朝南土的封国,国民为姬姓,巴国的老百姓称为南蛮,且一直沿用在史书之中。一说巴族是来自华夏大地东方部落的全称,巴国及巴族人像恐龙一样突然间从人间蒸发,至今仍是史学之迷。
带着对《黄金洞》是否真实的寄托,巴国人能否留下蛛丝马迹的疑惑和漫无边际的思绪,我乘着这拥挤的游船,穿过鬼城丰都和忠县的石宝寨直向万州而来。
船泊万州时已暮色四合,靠岸的汽笛声在长江两岸的山峰间回荡,悠扬而经久不息。月儿是藏匿在山峦之后还是被那淡淡的暮雾所隐藏,一时半刻也弄不明白,除了江水拍岸的节奏之声外,一切都是在朦胧之中。
这时,船上的广播连续播报着停泊点改变的通知,由于载有外宾的专用游船占了泊位,我们这艘民船只能由客运码头改为货运码头,还得继续向前行驶。广播未停则引起了湖北人的一阵骂声,急于登岸的人把那万州政府和船长的娘操了多次也无济于事,最后连老外的娘也一同操了。我想这行船不同于火车和飞机,时间上本就无法掌握,迟点、早点不至于让人国骂连篇,便找了一位中年湖北人询问。此君告我,万州的桔子和柚子还有藤椅最受武汉人欢迎,时值改革开放之初,工会工作者们都想从此地倒卖到武汉赚取价差,泊位码头的改变事关个人的经济利益,且先登者在价位上可占得先机。如此说来,不发火才有点不正常呢。
游船终于泊岸了,但没有趸船,悬空飞过的缆桥悠悠摆动着,好在四周一遍黑暗,谁也无法知道桥外的深浅和高低,从货堆上设立的探照灯的光柱直射在缆桥之上,引导着我们从这里踏上万州的土地。
无月无星之夜,如果不用这强光照射,还可通过码头边房屋的照明和远处作业的灯光判断方位,而急于抢购的人们却如潮水般发疯似的向那岸上涌去。
那时的我还没有从经济角度上思考的习惯,一门心思只赴在“黄金洞”和“巴人”探秘之上,看着人潮向前却没有跟进。
我很烦那货堆上交叉照射的强光柱,它使灯下的一切都成了灰白色,没有一丝生气,与我想象中的万州差得太远。
我顺着码头上运货的水泥路向前,不时用手挡住那该死的强光使它不照花我的眼睛,但人的心神却有些迷茫。
我听到了长江拍岸的轰鸣之声就在附近,然而,声音的沉闷和回荡又似在山崖之下,但双眼在黑暗中无法看清,有如盲人摸象。
路向上坡延伸,折拐几道后便见到了生意交谈的人们,一字横排的箩筐上堆满着金黄色的桔子,柚子去皮用绳穿成串,让粉红色的内肉隐现着,极具地方特色,强烈地刺激了游人的味口。
眼前的现实很快改变了我一路上不切合实际的想法,随遇而安吧!我便向一卖桔子的小贩走去。
小贩的箩筐摆在路边且正在那强烈的光柱照射之下,人和箩筐的影子拉得老长,对光和遮光的轮廓部位反差非常大,如一幅木刻画挂在光柱未曾射到的黑暗中。
我在箩筐前挑选着桔子,身后来了几个人,一听满口的湖北话,便知是同船客。我抬头看他们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从右边急插进来的人尚未靠近箩筐,只听得一声惊叫就突然消失在那黑暗之中,他的一只手顺着把我右边的客人一同捞了进去,惊叫之声越来越远,由一人变成两人,最后同江水拍岸之声混在一起,只有回声了。
卖桔的本地人也惊得目瞪口呆,回过神来后一边提着扁担横向把我们几个惊呆的人向灯光柱下赶,一边呼喊着:“拐达!拐达!出人命啰,”喊声很快惊动了强光之下进行买卖的人们,大家都把目光一同投向我们。
卖桔的人这时从腰上拿出其备用的手电,向那两人消失之处照,只见赤色的岩沿向右转成一个弯,顺着江势蜿蜒伸向那手电照不着的黑暗之中。岩下黑糊糊一遍,很快吞噬了手电的光。同时我也注意到我刚才站立的地方离岩边不足一尺,如若我也急匆匆地为了价差来抢购,结果是一样如巴人瞬时在人间蒸发,走向另一世界。
这该死的卖桔之人偏偏就选了这样一处右边临岩之地,他的身后却是一遍开阔,可又有谁知道黑夜中强光下的误导把人引向深渊是最主要的凶手呢?由此我联想起码头的更改和灯光照射的方位等一连串问题。我无法知道掉下山岩之人的生死,特别是顺手带下的那一位就显得更无辜。
我愿那山岩之下是树、草丛、或是江水也许能给他们一线生的希望。
我企盼他们能同《古峡迷雾》中探险的科考工作者一样有惊无险、转危为安。
我希望那该死的灯能转过方向直射他们失足之处,让悲剧不再发生,要知道购物返程人将经过这里。
一切都不会使人如愿,几十分钟过去,由船上射来的灯把惨境直露在人们面前,山岩落差足有五十来米,失落的俩人一俯一仰并列陈横在江边赤色的岩上,一人手紧紧拉着另一人的手臂,白的脑浆在赤岩上特别醒目,已死去多时。
那是一个没有人身意外伤害保险,没有公共安全保障也没有码头和游船负责人追问及问责要求的年代,人死了,好像谁都没有责任,看到的人也就叹息一声,最多能掬下一把同情的泪水,后事则由死难者单位来处理。
我默默地自个儿返回了游船,船舷外虽是黑沉沉的,但远处客运码头那辉煌的灯火还是能反印在奔流的大江之中,只是被打碎,被分解,如同我的三峡之行和对《古峡迷雾》一书中《黄金洞》的探寻一样,随着两位无辜者的不幸遇难被滚滚的长江和两岸夹峙的山峰所打碎,呜呼!
注:童恩正及科幻小说《古峡迷雾》简介 考古界著名学者 《古峡迷雾》从想象在历史上消失了的巴国的最后岁月开始,将人们带进了一个遥远的古代世界,那里有血腥,也有感动。但是,这毕竟不是一篇历史小说,当读者的想象还停留在久远的历史长河中时,作者又把人们的视野拉回到现实:配合长江三峡水库建设的考古发掘工作开始了,勘探古代巴国遗迹成了任务之一。而这一任务又引出了考古队领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