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子之间斗计谋——知青故事之一
唉,饭菜票又用完了。昨天一天都没吃饭,离下次发生活费还有好几天呢,怎么办呢?我正饿着肚子在床上想着怎样渡过饥荒,丁队长走进了我的寝室。
是……是不舒服。肚……肚子不舒服。我有气无力地回答。
丁队长说:不舒服去医务室拿点药吧。
唉,怕只怕药也吃不饱哟。我回答。
丁队长一听,明白我是断炊了。这样的情况他以前就碰到过,只不过有时是出现在别人身上。
怎么办呢,你即使睡着也不是办法呀,人总得吃饭的。丁队长说。
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沉默了一下,我对丁队长说:要不您给我几天假吧,让我回家去想办法。
丁队长思索了一下说:好吧,路上注意安全。
我实在是没劲了,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寝室。秋天了,一股凉风袭来,我不禁打了个寒颤。不是冷,是因为饿。
走到马路上,我又犯难了。虽说丁队长准了假,可是从干校到家里(家在永兴街上),有七八十里地,我昨天粒米未进,还装了一天窑,要走回去是不可能的。买车票搭车?我身无分文,同样也不现实。正在为难之际,忽然看见有到林场拉木材的汽车。跟司机一说,他居然答应让我乘便车而且是到马田。真是上苍有眼,天不灭曹啊。
我对丁队长说回家想办法,其实心里清楚:妈妈一个家庭妇女带着弟妹们在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回到家里,他们还得省了又省才能让我有口饭吃。如果还想从家里要点钱,只怕是儿子上面有父亲——男(难)上加男(难)。这回车到马田,要路过爸爸工作的油市,我何不坐到油市,直接到父亲那儿想办法?
我为什么要吃四钵饭?一来确实饿了,二来我要吃个样子给父亲看。他知道我吃得多,总会想点办法多给我一点钱粮吧。
我吃完饭不久,就听到炊事员和我父亲打招呼:“老W,你儿子来了。好像还带了朋友来。”
“是吗?”
“对。他个子又不高,端了四钵饭,不来朋友,他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吧?”炊事员不相信我这么矮小,能吃下一斤二两米饭。
“我儿子会吃饭呢。”我父亲一边回答,一边走进了他的房间。
我跟父亲打了招呼。父亲问道:“吃饱了吗?”
我说:“算了吧,就吃这么多吧。”我这么说是想显示我的饭量大。
父亲又到厨房要来了两钵三两的饭和一些菜,对我说:“吃吧。年轻人,饭总要吃饱。到爸爸这里还能让你饿肚子吗?”
我一看,有点紧张。不过再吃两钵,也是不成问题的。而且我越吃得多,说明我在干校的钱粮缺口就越大,这回父亲要拿给我的钱和粮票也就会多一些了。于是,我又当着父亲的面把这六两米饭很夸张地大口大口吃下去了。
知子莫如父,父亲知道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他叮嘱我在家好好休息,有什么事等他回来晚上再说,匆匆忙忙吃了午饭便和同事们又分头下乡了。
我挺着撑饱了的肚子,在室外溜达了两三个小时,待肚子的膨胀感消失以后,便回到父亲房间,躺在床上,一边休息,一边等着父亲回来。
晚饭时分,父亲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从食堂端来饭菜,以不容分说的口气令我吃完。我一看,嗬,好家伙,又是四钵三两的饭。我知道,父亲不光是想让我吃饱,他还是在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我不是说干校劳动强度大,油水又少,我饭量特别大,所以一个月的粮食指标总少一大截、经常嚷着要家里给钱给粮吗?父亲就是要看我到底吃得了多少。我如果吃不了那么多,也就难以自圆其说,也就可以少开尊口问家里要钱要粮了。
我最多的一餐,吃过两斤多米饭。昨天我劳作了一天,又饿了一天多的肚子,今天中午的一斤八两米饭,我吃完是毫不费力的。晚上父亲又端来一斤二两米饭,我虽然能吃完,但如果父亲明天早上又给我来这么多、甚至更多呢?我怎么办?我有点心虚了。想到此,打定主意不要拖延,趁晚上跟父亲开口,争取要到钱粮,然后快点走人。
“爸爸你也不容易,儿子我这么大了,连自己也养不活,还老开口向您要钱粮,真不好意思。”
“谁要我生了你们呢!既然生了你们,就要对你们负责。不过,我手头也没有钱。这样吧,还有个存折,我老眼昏花,看不清了,你看上面还存有多少钱,明天全部取了拿去吧。”父亲说完,顺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存折递给我。
我一听有存折,又能让我全部取了拿走,可来劲了,简直就是心花怒放!
但当打开存折,看见上面的存款余额为零时,我却傻眼了,半天没说话。
父亲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但仍不动声色地问我:“存折上还有多少钱?”
我一时语塞,半晌,才嗫嚅着回答:“哪还有钱,一分也没……没有了。”
父亲苦笑了一声,叹息道:“你看我老糊涂了,我还以为自己有存款呢。”顿了顿,父亲又说:“也是啊,你妈妈没工作,你弟弟妹妹们都在吃长饭,又要读书,我这一点工资,哪还有钱存啊。这个存折是以前打会用过的。”
父亲手头没有钱,存折上也是空的,我怎么办呢?我来这里的希望不是落空了吗?此时,我感到十分地沮丧。但我知道我不能空手返回干校。想到这里,我顾不了许多,向父亲说道:“爸爸,我是下去锻炼的,如果表现好,说不定可以早点被招工。所以,我得尽早地返回干校。您实在没有钱,去找人借点吧。父债子偿,今后我来想办法。”
我心里七上八下:父亲能借到钱吗?能借到多少钱呢?如果借不到,我是走还是留?走,回到干校,还是没饭吃。留下来又得等多久呢?知青们都在干活,我请假时间长了恐怕对前途也有影响……我脑子越想越乱,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不久,父亲回来了。我急切地问:“借到钱了吗?”
父亲没说话,从上衣左胸口袋里掏出什么来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是钱。两张两元的,一共四元。但我没接。
父亲说:“怎么,还嫌少啊?”
“不是嫌少,是不够。我来之前就已经借了人家的钱吃饭,这回回去,不还钱给人家说不过去,还给人家,我又没钱了。”我说的是实话。我的确是借了两个朋友的饭菜票。现在都到月底了,他们还盼着我还呢。要不然他们也许熬不到下个月发生活费。人家给我解了难,我总不能让人家月底饿肚子。
“对,借钱还债,天经地义。这里还有两元钱,就给了你吧。”父亲边说边从上衣右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两元钱给我。我一边接过钱,一边对父亲说:“爸爸,不瞒你说,我借了两个人的饭菜票,若只还了其中一个人的,对另一个人我又无法交代。”
前后三次,父亲分别从三个口袋里掏出了八元钱给我。我一边接过父亲递过来的钱,一边打量父亲的上衣,这是一件中山装,上下左右共有四个口袋。父亲已先后三次分别从其中三个口袋中共掏出了八元钱给我。看到这里,我对父亲上衣的另一个口袋也产生了兴趣,那里面是不是还有什么呢?不是我贪心,这八元钱若还了债,再买一张返回干校的车票也就所剩无几了。可离下个月发生活费还有些日子呢。我来一趟不容易,总不能过几天没饭吃了又来找父亲啊。但是父亲已给了我这么多,我也不好意思再开口要了。我此时只好对父亲说:“爸爸,真难为您了。您今天已经给了我这么多,我还要怎么样呢?回去好好地表现,今后再报答你老人家吧。”
爸爸听我说完,沉思了一下,对我说:“看来今天是麻拐去了一条命,蛇还没吃饱。儿子啊,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今天是经领导批准,从会计那儿预支了下个月的部分工资,已经给了你八元,这里还有两元。”父亲果然从上衣的另一只口袋中掏出两元钱来。“都给了你吧。我一个月才三十几元工资,这回预支了十元,下个月的工资只有二十几元了。看来下个月全家又都得为你吃苦了。”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妈妈下月又会抱怨父亲给少了生活费,又仿佛看见弟弟妹妹们因肚子饿了而不断吸吮自己的手指头,还依稀听见父亲的叹息声……
附记: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绝无半点虚构的成分。故事中的主人公是我当年下到干校的一个知青朋友。这个故事是他事后不久亲口对我说的。故事中的父子看似有几分狡黠,而故事却从一个侧面反映了知青生活的艰苦和父亲的舔犊之情。我当年也经常向父母告苦,甚至多次将父母春节给弟妹们的压岁钱“洗劫一空”。待妈妈发现后只能爱恨交织地骂我是“一只喂不饱的猪。”妈妈无奈时曾说“我是在吊颈呢,你们以为是打秋千啊”!现在虽然时过境迁,但每每忆及,我仍为自己当初给家庭生活带来的负担和使父母精神上背上的沉重包袱而内疚、自责。当年凡是有知青的家庭,也就多了一分负担、多了一分牵挂、多了一分担忧。而我们的兄弟姐妹,也受到了我们的连累;我们的父母,更是为我们愁白了头、操碎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