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十六
周大兴回到政府大院,家里已完全变了样子,搬进了一套120多平方米的三室二厅的住房,打开门一看,里面装饰一新,且打扫得干干净净。夏丽上班还未回,儿子也在幼儿园,家里就他一个人。他便背着手,去各个房间转转,感觉很不错,然后坐下来,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
正想靠在沙发上休息一会,门铃响了,他以为是夏丽接儿子回来了,忙过去开门。
拉开门,迎面望见的是后勤科的科长张涛。
“周县长,您好!”张涛一脸谦恭的样子,“房子您还满意吗?”
周大兴忙请他进了屋,笑着说:“很好,很好,老张啊,辛苦你了。”
张涛仍是一副谦恭的样子:“周县长,您还有什么要求只管说,我会尽力去办好的,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您只管多批评。”
周大兴瞧着他,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楚的感情,他觉得这些人活得也太累,老是要看领导的脸色,要揣摩领导的心思,难道就没有自己做人的尊严吗?他又不便责备,便努力使自己笑容满面,使气氛变得宽松一些。他就说:“老张啊,这已经蛮好了。其实,领导也和普通老百姓一样,不会有过高的要求,也不应该有过高的要求,对吗?”
“这———”张涛不禁脸红了一下,忙说,“领导终究是领导,和我们当然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呢?是多了一只手还是多了一只脚?要真那样,莫不成怪物了?”周大兴打着哈哈道:“坐下,坐下,我给你说个故事吧。”
张涛见他心情这么好,刚才的拘谨自然就少了许多,就也跟着笑了笑。
“我读过贾平凹写的一个叫《山中客栈》的小说,”他说,“这山道上就这一家客栈,这天客栈住满了客人,半夜时分又来了一批人,叫大家都搬出来挤到外面睡,说是地委书记来了要住房。大家就都搬到厅屋去了。有一个小孩觉得好奇,心想这地委书记是什么神奇人物呢?便爬到窗台上去看,一看,只见地委书记光着上身只穿条裤衩四仰八叉地仰躺在床上,咦!与其他人并没什么两样呀!”说罢就很响地笑起来。
张涛也很响地笑:“对对,是没两样,是没两样。”他竟而笑出了眼泪。
“老张,这样吧,你只管放手去工作,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好吗?”
“好,好,有您这句话,我们干工作就踏实了。”
“怎么,以前就不踏实吗?”他问。
“说实话,”张涛说,“要都是您这样的领导,我们就好办事了。”
话说到这份上,也用不着再细说了,周大兴心里清楚,现在官场的风气的确有 些不对味,也难怪这些人在机关里呆久了,便太懂得县官与现管的道理了。
张涛走后,又来了几拨人,有领导,有干部,都没有什么实际内容,说几句天气怎么怎么,打几声哈哈,议几句机关的人长人短,也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心里有些烦,可又能怎样?他不能不接待,还得也装出一副笑脸来,也说些天气怎么了怎么了的废话。
后来,夏丽抱着儿子回来了,这些人才识趣的一个个走了。
儿子有些怕他,直往妈妈身后躲。
夏丽便对儿子说:“晓晓,快叫爸呀,叫爸呀!你不是经常念着爸爸吗?怎么今天见着爸爸就不叫了?”
儿子便冲他叫了声:“爸爸!”
他呵呵的笑着抱起儿子,把自己的脸贴住儿子的脸。
儿子用力推他,并且大声叫道:“妈,痒痒!”
他一愣怔,用手摸摸自己脸上的胡茬,便把儿子一下举过头顶,哈哈地大声笑了起来。
他逗着儿子玩,夏丽便进厨房做饭去了。
吃饭时,电话铃又响了,是何伟光打来的电话。他当了代县长,何伟光经过何求的出面周旋,便也当上了专管农业的副县长。何伟光在电话里说:“周县长吗?是今天回来的吧?还好吗?”
“好,好,谢谢!”他说。
“白天乡上来了几位领导,没顾得上来为你接风,很不好意思,等下我登门谢罪。”
“快别这么说,谢罪,我可不敢当,来玩,欢迎啊!”
夏丽问:“谁呀!”
“何伟光嘛!”
夏丽一撇嘴道:“我就看不惯这人,一肚子坏水,怎么就让他当了副县长呢?”
周大兴忙说:“你可别乱说,这可是组织上的事,一个人既然能被提拔就有被提拔的理由。”
“理由?还不是 冲着他老子的面子!我真不明白,我们党一开始就是反封建,为什么还会有些人迷恋那些腐朽没落的东西,还在搞父承子继,搞家天下?”
“不能这么说嘛,应该说,他还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干部。”
“什么能力,我看就只会逢迎拍马。”
“嘘———”他忙做了个手势,叫她小声一些,“让人家听见影响不好。”
正说着,何伟光已到了,在外边按着门铃。
周大兴拉开门说:“老何,亲自光临寒舍,我可不敢当啊!快屋里坐。”
何伟光呵呵笑道:“有罪,有罪,您不骂我,我就已是无地自容了啊!”
夏丽过来说:“你们别光顾着尽说些客套话,坐嘛!”
不一会,茶也端上来了。夏丽说:“何县长,这可是我这里最好的茶,我就这个等次了,不知你喜欢不?”
何伟光喝了一口,说:“不错不错。我家里就还没这么好的茶。”
“是吗?何县长不是装穷吧?我又不会要你的。”
“哪里,哪里,”何伟光有些尴尬,却仍笑道,“我向来不大讲究喝茶,有口水喝就行了,解喝嘛,要那些多讲究干什么?”
“这也是,”周大兴一旁笑道:“像我们这些经常要与群众打交道的,一到人家屋里总不能进屋就问:‘喂,老乡,你这泡的是什么茶?’”
何伟光正喝着茶,一听这话,就一口笑喷了。
夏丽也止不住笑得格格的。
待笑够了,何伟光便一脸认真的说:“周县长,您知道,搞农村工作我是外行,您可得多帮扶着我啊!”
周大兴说:“老何,你就别谦虚了。”
“我是说的真心话,”何伟光看着他说,“以前不觉得,可如今往这把交椅上一坐,就觉得是生活在聚光灯下了,四面八方都有眼睛盯着,我就担心着怕干不好。”
“有这个感觉是好事,这可是一种责任,对吗?”周大兴喝了一口茶,也一脸认真地说:“其实,作为一名领导干部,就是要把自己置身于群众的监督之下,这才会为人民群众办好事。”
“对对,周县长,还是您的水平高,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啊!以后,我可要多到您这儿请教。”何伟光这么说,显得就有几分惺惺作态了。
周大兴心里有些不快,可他隐忍着没有发作,仍是笑着说:“老何,以后农业这一块,可就交给你了,我还得靠你来帮扶着我啊!”
“周县长,您这就言重了,言重了。”何伟光忙摇着手说,一双小眼睛连眨几眨,显然,心里还是挺舒服的。
又说了一会儿话,何伟光这才起身告辞。
夏丽去关了门,这才愤愤的说:“哼,拍马屁居然拍到我们家里来了。”
周大兴笑道:“这人是有些毛病,对上面的人就喜欢逢迎拍马,对下面的人就装腔作势。不过,他拍马屁可是拍错了地方。我记起有个‘宋玉拍马’的故事,说的是宋玉有次见到一位京城来的大官,所骑的马屁股上叮着一只蚊子,便忙上前去拍,没想拍到马腿上,马受了凉,腿一蹶,把他踢了个四脚仰天。”
“咯咯咯!”夏丽笑弯了腰,直揉着肚子喊叫着疼。